第32章 装样子谁不会呢
青石板浸着湖水的湿气，隔着衣料往膝盖骨里钻。
李云姒挺直了脊背跪在台阶上，脸上看不出半点委屈。
水榭里的贵妇们捧着茶盏，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顺着风飘出来。
“瞧瞧，刚才还威风八面呢，这会儿还不是得老老实实跪着？”
“冷宫里出来的到底没见过世面，真以为嫁进相府就能一步登天了。”
工部侍郎夫人掩着唇角，笑得眉眼弯弯。
田飞羽站在主位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的身影，胸口那股郁气总算顺畅了几分。
林之言慢条斯理地抿着热茶，连眼角都没往外扫一下。
迩月跪在李云姒斜后方，急得眼圈泛红，“夫人，您膝盖受不住的……”
李云姒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慌什么。”
这群人真当她是泥捏的菩萨？
不就是仗着人多势众，想拿孝道和宫规磋磨她吗？
行啊。
既然林之言这么喜欢摆谱，今天要是不让这位皇后娘娘当众吐口血，她这几年历史系算是白念了！
就在两名掌事嬷嬷抱臂守在一旁看笑话时，跪在青石板上的李云姒突然身子一晃。
她抬手按住胸口，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夫人！”迩月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李云姒借着迩月的力道勉强撑住身子，却是仰起头，冲着水榭内凄然一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整个水榭。
“母后罚得好，儿臣本就是戴罪之身，莫说是跪在这青石阶上，便是今日跪死在这东宫，也是儿臣的命数！”
这话一出，水榭里的说笑声顿了一下。
林之言眉头皱起，放下茶盏斥道：“胡言乱语什么！本宫不过是让你反省一二，何曾要你的性命？”
“母后自然不会明着要儿臣的命。”
李云姒眼圈一红，两行清泪说掉就掉，“只是儿臣前几日在扬州染了风寒，昨日回京后相爷特意请了太医诊脉，太医叮嘱儿臣寒气入体，切不可再受阴寒，否则必损寿数，甚至……甚至子嗣艰难！”
什么？
子嗣艰难？
在场的贵妇们脸色微变。
宁城如今二十出头，相府里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膝下更是空虚。
要是这位正室夫人在东宫跪出了绝育的毛病，那不等于断了宁家的香火？
李云姒根本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愈发悲切。
“儿臣自知出身卑贱，入不得母后与皇嫂的眼。”
“三日前和亲的车队出京，顶着儿臣名头出塞的是罪臣之女，儿臣夜夜梦魇，总觉得自己欠了大齐一桩血债。”
“今日母后既容不下儿臣，儿臣也不愿再连累相爷在朝堂上受人非议，不如今日便在这东宫水榭前，全了母后的心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云姒推开身旁的迩月，拔下发间的赤金步摇，反手就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尖锐的簪尾刺破皮肤，渗出一丝血迹。
田飞羽脸色大变，往前跨了一步，“李云姒，你疯了？快把东西放下！”
两名掌事嬷嬷也慌了神，伸手就要去夺。
“谁敢过来！”
李云姒手腕往里一送，血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染红了衣领，“你们再往前一步，本宫今日就把血溅在这太液池里！”
两名嬷嬷僵在原地，脚底板跟钉了钉子似的，动都不敢动。
这要是真死在东宫，她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主位上的林之言霍地站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青白交加，“反了！真是反了！你当真以为拿死威胁，本宫便怕了你不成？”
“儿臣不敢威胁母后！”
李云姒仰着脖子，手里的金簪稳得一批，嘴里却字字泣血，“八年前生母在冷宫暴毙，连口薄棺都求不来，如今儿臣不过是步生母后尘罢了！”
“只求母后看在儿臣一死谢罪的份上，莫要再借着后宅之名，为难相府，为难相爷！”
在场的诰命夫人们面面相觑，眼神全变了。
听听这话！
八年前淑妃暴毙，今日九公主被逼自尽，还要牵扯出打压当朝丞相？
这要是传扬出去，满朝文武和天下读书人还不得戳穿继后的脊梁骨？
一个“善妒容不下庶女、逼死当朝一品诰命”的恶名扣下来，就算林国公府势大，林之言这凤印也得烫手！
装可怜谁不会啊？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她把水搅浑！
看谁更要脸！
林之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紧了桌角。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往日里闷不吭声的九公主，性子居然烈到这种地步，一言不合就敢见血！
“都在做什么？”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从抄手游廊的拐角处传了过来。
水榭内外的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宁城身穿一袭紫袍玉带的当朝一品官服，大步流星地踏入庭院。
他身后跟着按刀而行的陆铮，以及东宫满头大汗的管事太监。
“相、相爷，这里是东宫后苑，外臣不得擅入啊……”太监带着哭腔在后头追。
陆铮直接横跨一步，用刀鞘将那太监挡在了三尺开外。
宁城的视线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跪在青石阶上、脖颈染血的女子。
哪怕刚才在廊外已经听到了她中气十足的心声，可在看到那抹血迹的刹那，宁城眼底还是沉得可怕。
他几步跨上台阶，根本没看主位上的皇后与太子妃，直接伸手握住了李云姒拿簪子的手腕。
【来得倒挺快。】
【再晚来半刻钟，我胳膊都要举酸了。】
宁城听着这句没心没肺的吐槽，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顺势夺下她手里的赤金步摇，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随后，当着满堂皇室贵胄与诰命夫人的面，这位权倾朝野的年轻丞相弯下腰，一把将跪在地上的李云姒打横抱了起来。
李云姒很是配合地往他怀里一靠，顺手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把脸埋了进去。
戏得演全套嘛。
宁城垂眸看了一眼怀里装模作样的小狐狸，再抬起头看向水榭主位时，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臣宁城，参见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
他嘴上说着参见，身子却站得笔直，连半点弯腰的意思都没有。
林之言脸色铁青，拍案怒道：“宁城！这里是东宫内眷宴席，你一个外男擅闯后苑，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纲常！”
“王法？”
宁城冷笑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女子脖颈上的血痕，“臣只知道，臣的夫人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今日应太子妃之邀赴宴，不过半个时辰，便被人逼得抜簪自戕！”
“若是臣再晚来一步，是不是只能来东宫替夫人收尸了？”
田飞羽脸色发白，连忙开口：“宁相误会了，是九妹妹自己出言不逊，母后只是……”
“太子妃娘娘慎言。”
宁城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内子自幼体弱，受不得半点惊吓与委屈。”
“今日东宫这碗赏花茶，相府喝不起。”
他抱着人转过身，走到台阶边缘时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脸色难看的林之言。
“对了，方才臣入宫前，户部正好呈上来一份林国公府名下田庄历年拖欠国库赋税的旧账，共计八十七万两。”
“臣原本想着国公爷年事已高，打算压下折子宽限几日。”
“如今看来，皇家规矩森严，倒是臣逾矩了。”
“今日下值前，臣便将这折子递交御史台与户部，按律查办，绝不姑息。”
林之言眼皮一跳，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你……你敢公报私仇！”
八十七万两！
这要是翻出来，林国公府不死也得脱层皮！
“娘娘教训得是，这便叫规矩。”
宁城懒得再多看一眼，抱着怀里的人迈步走下青石阶，“陆铮，带上迩月，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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