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替死鬼
运河上的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宁城转过身，将那本泛黄的折子重新放回狭长的木匣里。
李云姒站在一旁，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将木匣合上。
屋子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陆铮贴在门边，连挪动脚跟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惹来主子的注意。
宁城从桌案旁转过身来，眼底的复杂情绪已经收敛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高深莫测的年轻权臣。
“既然夫人觉得这折子太沉，本相便替你担着。”
宁城伸手按在木匣上方，指尖在光滑的木料上轻叩了两下。
李云姒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装什么大度。】
【四百二十万两的亏空摆在那里，户部每隔三年就要大计一次。】
【若是把这本账册捅给金銮殿上的老皇帝，太子就算不废，监国的权柄也得被削个精光。】
【可若是不交，扬州这笔糊涂账总得有人来填，户部要交代，御史台那群闻着腥味的疯狗也要交代。】
【宁相莫非还能凭空变出四百万两银子填进国库不成？】
李云姒在暗自琢磨着眼前的死局。
宁城听着她的念头，眉头微挑，原本有些紧绷的唇线舒展了几分。
“陆铮。”他忽然出声。
陆铮往前跨了半步，抱拳应道：“属下在！”
“去给秦松年递个话。”
宁城将木匣推到桌案一角，语气格外平淡，“就说本相看了折子，觉得两淮盐运使司的账目做得很好，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铮一怔，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挑不出毛病？那这案子……”
“案子自然是要破的。”
宁城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袍，慢悠悠地走到椅旁坐下。
“扬州八大盐商之首的汪万年，私通漕帮，勾结江洋大盗，私吞了两淮三年盐税共计四百二十万两。”
“如今证据确凿，让秦松年今夜带人查抄汪家别业，捉拿一干人犯，将赃银与汪家的私产全数封存点验。”
陆铮听得瞠目结舌。
“可……可汪家分明是太子党在江南的钱袋子，那些银子早就换成粮食运去北边了，汪家的库房里哪里还能搜得出四百万两现银？”
“搜不出来，就拿田产、商铺、船队和扬州城外的盐山来抵。”
宁城垂着眼，拂去袖口上沾着的一粒灰尘。
“抄出来的家产，折合现银如数押送进京，补上国库的窟窿。”
“至于汪万年，让他签字画押，认下这桩贪墨重罪，秋后问斩。”
陆铮彻底呆住了。
李云姒站在桌案边，看着眼前神色自若的男人，眼皮跳了两下。
【好手段。】
【简直是把黑的活生生洗成了白的。】
【汪家是太子的钱袋子，也是替太子在江南遮掩盐税的中枢。】
【往后，太子恐怕都要被牵着鼻子走了。】
听着李云姒有条不紊的剖析，宁城抬起眸子，视线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
这小狐狸平日里看着懒散，心眼却比朝堂上那些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还要灵透。
若是真放她出了相府，凭这份心思，只怕天底下真没几个人能拿捏得住她。
思及此处，宁城收拢了掌心，眼底掠过一抹笃定。
陆铮站在原地消化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主子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慢着。”
宁城叫住了他，“知会秦松年后，收拾一下行装，准备回京。”
李云姒闻言微怔，脱口而出：“这么快？”
宁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窗外落进来的阳光。
“扬州的事已了，若是再不回去，东宫那位恐怕要坐立难安了。”
李云姒往后退了小半步，脚跟抵在了榻沿上。
她有些不大自在地偏过头去，“相爷回京处理朝政理所应当，可我……我想在扬州多留些时日。”
宁城看着她避开自己的目光，嘴角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留在扬州？”
“留在这里，好方便夫人去给风清砚送锦帕，还是方便夫人策划下一次出逃？”
这话说得直白，李云姒噎了一下，脸颊微热。
“相爷休要胡言乱语，昨日那帕子明明是郑姑娘托我转交的，我与风公子清清白白。”
“清白与否，回了京城本相自会慢慢与你核算。”
宁城抬手，动作极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发丝，微凉的指尖蹭过她的耳廓。
李云姒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回京的车马已经备妥，夫人若是不肯走，本相也不介意用锦被将你裹了抱上车。”
站在门外的迩月探头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李云姒气结，瞪了他一眼，“堂堂丞相，言行举止与街头无赖何异？”
“能留住夫人，无赖便无赖。”
宁城面不改色，甚至收拢了臂弯，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
两日后，扬州码头的晨雾尚未散尽。
两艘挂着相府玄色令旗的官船破开水浪，逆流而上，一路向着京城方向疾驰。
这一路上风平浪静，宁城几乎将李云姒圈在了船舱的最顶层。
白日里处理各州县送来的密报，夜里便坐在舱房外翻看卷宗。
李云姒几次想寻机会溜走，可不管是船头的陆铮，还是守在舱门旁的迩月，防守得严丝合缝，根本没给她留半点空当。
晃晃悠悠过了大半个月，京城的巍峨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马车换了官道，一路向着永定门行去。
李云姒靠在车窗边，听着外头越来越嘈杂的喧闹声，眉头微微皱起。
这动静有些不同寻常。
平日里京城虽然繁华，却绝不会像今日这般，连护城河两岸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隐隐约约的礼乐声穿透嘈杂的人潮，飘进了车厢里，混杂着震天的铜锣与唢呐声。
李云姒抬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一角，探头朝外望去。
官道两侧早已被披坚执锐的禁军隔开，黑压压的百姓挤在两侧的茶楼和街巷口，踮着脚尖往城门方向张望。
长街正中，铺着数里长的红毡，一眼望不到头。
整整数百抬沉香木箱系着红绸，由身材高大的禁军侍卫扛着，前后排成了看不到尾的仪仗队。
而在队伍的最中央，是一辆由八匹高头大马拉着的朱轮华盖金顶马车。
周围跟着上百名身穿大红吉服的宫女内侍，沿街抛洒着金箔与铜钱，引来人群阵阵轰抢与叫好。
“今儿个可真是天大的排场啊！”
“可不是嘛，听说这可是嫁往北漠的和亲大队，圣上特意赏了亲王仪仗送出京呢！”
“唉，说是风光，可嫁到那苦寒蛮荒之地，往后还能有活路？”
路边茶棚里平民的议论声顺着风声钻进了耳朵。
李云姒捏着车帘的手指瞬间僵硬。
那是和亲的仪仗。
原本坐在那辆金顶马车里、替大齐换取几年喘息之机的，本该是她这个不受宠的九公主。
如今，却不知是哪个倒霉的宗室女或是替死鬼，顶着她的名头，被送上了这趟不归路。
坐在对面的宁城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邸报，视线落在她微微发白的侧脸上。
“今日是和亲公主启程的日子。”
宁城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云姒缓缓放下车帘，挡住了窗外那片刺目的红，车厢内重新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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