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善恶难断

李云姒手腕微微一转，毫不留情的将宁城靠过来的脑袋推开。

这人满嘴都是苦黄连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

“相爷既然甘之如饴，那便自己好生回味着吧。”

李云姒站起身来，顺手掸了掸自己被压出褶皱的裙摆。

宁城坐在榻上，也没恼，只是抬手慢吞吞的擦了擦唇角。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陆铮那大嗓门刻意压得极低，在门缝外头响起来。

“主子，秦知府那边差亲信送了东西过来，十万火急。”

宁城脸上的散漫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进来。”他说道。

门轴转动，陆铮快步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个包着蓝布的狭长木匣。

那木匣边缘打磨得发亮，上面还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人把东西放下就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

陆铮把木匣递上前，随后老老实实的退到了李云姒身后。

宁城从袖中摸出一柄精巧的小银刀，挑开火漆，掀开了匣盖。

里面只有一本厚厚的蓝皮折子，纸页边缘有些泛黄卷边。

宁城将折子取出来，借着窗外的日光翻开了第一页。

李云姒原本想避嫌往外走，可刚迈开半步，步子又收了回来。

那是两淮盐税案的折子。

秦松年在扬州官场盘桓多年，手里送来的东西，可谓是价值不菲。

宁城一目十行的看着，起初神色还算从容。

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

少年的指尖在粗糙的桑皮纸上轻轻蹭过，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屋子里安静，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李云姒站在桌案旁边，悄悄抬眼打量他。

能让当朝丞相露出这种表情，折子里写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宁城的视线在折子末尾的几行朱砂小字上来回巡视。

他喉结动了动，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李云姒没忍住，身子往前倾了倾。

【怎么这副表情？】

【难道账目对不上，太子党把银子全私吞铸兵器去了？】

【不对啊，若是私铸兵器，以宁城的性子，这会儿嘴角早就翘到天上去了，那是直接能把东宫掀翻的大罪。】

听着心声，宁城指节微紧，将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扣。

“啪”的一声轻响，惊得旁边的陆铮身子一抖。

“主子，可是秦知府在账册里动了手脚？”陆铮小声问。

“他没胆子动手脚。”

宁城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几分冷意，“账目一笔不差。”

李云姒索性走上前，大着胆子伸手将那折子拿了过来。

宁城没有拦她，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格外复杂。

李云姒翻开折子，快速扫过前面的那些条目。

两淮盐引七万三千张，加征耗羡银四百二十万两。

按大齐律法，这笔巨款本该全数解送京师户部大库。

但账册上明明白白画着红圈，银子在出了扬州码头后，分成了三十六批。

每一批银子的去向，后面都写着一行小字：

“景和六年秋，调银六十万两，入河南道，购陈米八十万石。”

“景和七年春，调银九十万两，入山东各州县，置寒衣、草药。”

“景和七年夏，调银一百一十万两，修筑北岸溃堤六十余里……”

李云姒捏着折子的手指猛然僵住。

【这居然是太子的手笔？】

【去年黄河决堤，北方五个州大旱，饿殍遍地。】

【金銮殿上那个老皇帝一心想着修道成仙，宁可砸几百万两修万寿宫，也不肯拨一文钱开仓放粮。】

【原来当时活了上百万饥民的粮食，全是用扬州盐税买来的？】

李云姒心中波涛汹涌，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来自后世，学的就是史册上那些血淋淋的权力争斗。

太子的这个做法，在大齐律法里，叫做私自截留国税、蒙蔽圣听、结党收买民心。

每一条拿出来，都是大逆不道。

可放在苍生头上，这就是活命的口粮。

屋子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陆铮察觉出气氛不对，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的朝门边退了半步。

宁城从椅上站起身，慢步走到窗前。

窗外是扬州繁华的运河，粮船和客船交错穿梭，艄公的吆喝声穿透阳光落进来。

“九殿下，你怎么看？”

宁城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李云姒把折子缓缓合上，掌心里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背影，将折子轻轻放在一旁。

“相爷问我做什么，我不过是个内宅妇人，哪里懂这些朝堂大事。”

她嘴上说着软话，心里却在疯狂纠结。

【这是扳倒太子的绝佳机会。】

【只要把这本账册往上一递，那边是皇权旁落、皇子收买人心。】

【老皇帝不可能坐视不管。】

【但若是交上去了，那些灾民的口粮恐怕要被追回，岂不是害了苍生百姓。】

宁城听着她的心声，同样在盘算着。

是的，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刀。

他在朝堂上筹谋多年，为了和太子相争，几乎用尽了手段，连良心都快磨光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柄刀？

【甚至连这扬州城，都要掀起一场株连万人的腥风血雨。】

李云姒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来太子为了休战，会把我送到蛮夷之地，却能为了流民犯天下之大不韪，究竟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宁城的身形猛的一颤。

他转过身来，眼底带着几根清晰的血丝，直勾勾的看着李云姒。

他少年入仕，曾经也想过澄清玉宇，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可现实把他打得头破血流，逼得他戴上权臣的面具，在这泥潭里越陷越深。

如今，最大的政敌把最致命的把柄递到了他手上。

这把柄上，却干净利落的刻着“民生”两个字。

递上去，他宁城就是赢家，东宫再无翻身可能。

不递上去，太子的势力恐怕愈演愈烈，届时反咬自己一口，便不是那么简单了。

“相爷。”

李云姒把木匣推回桌案正中，平静的开口，“这折子太沉，本宫手中无力，拿不动。”

宁城看着那个木匣，又看了看李云姒清澈的眼睛。

向来杀伐果断、算无遗策的年轻相爷，头一次站在原地，久久的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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