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石桌旁的宁城侧过头，珀色的眼眸在薄暮中看不出喜怒。
李云姒刚挪到廊下的步子顿住，有些进退两难。
她原本打算谁也不理睬地溜去灶房，眼下被陆铮这么一打岔，视线全转了过来。
宁城抬了抬下巴，示意陆铮不必避讳。
“走吧，随本相去瞧瞧。”
李云姒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有些莫名其妙。
审犯人这种血腥晦气的事情，带她去干什么？
宁城已经迈开长腿往院门走去，经过她身侧时脚步微顿。
“怎么，这是害怕了？昨夜的威风哪去了？”
李云姒脸颊顿时发烫，感受到陆铮和迩月探究的眼神，连忙捂住宁城的嘴。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随后她提起裙摆，催促着宁城赶紧动身。
扬州大营建在城郊的芦苇荡深处，私牢设在地下，更是阴冷潮湿。
顺着石阶往下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与水汽。
两侧石壁上插着松明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着微弱的黄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牢房最里头的木桩上，绑着一个浑身挂彩的黑衣人，嘴里塞着的布团刚被狱卒扯下。
见宁城走进来，领头的守军统领连忙躬身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他在一张太师椅前坐下，陆铮立在侧后方，李云姒则站在两步开外，藏在阴影中，打量着那个死士。
那人垂着脑袋，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方才吃了不少苦头。
宁城指腹在扶手边缘慢慢摩挲着，语气凌厉。
“说吧，谁派你来的。”
那死士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宁城，精准落在了暗影中李云姒的脸上，忽而裂开嘴笑了起来。
“九殿下，别来无恙啊。”
李云姒眉头皱起，并未搭腔。
“当然是奉太子殿下的令，特来扬州送公主上路！”
死士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
“太子爷吩咐过，这些话许得九殿下和宁相都在的时候，才说”
“九殿下身在皇家，合该为大齐的江山出点力气。”
“如今坏了和亲的大事，导致朝堂不稳，不如就葬在这扬州的水底下！”
李云姒脊背一阵发凉。
【原以为，逃离了京城，远离了皇家，就能活下来呢。】
【朝堂上的争权夺利，非要把我这个毫无价值的公主当成由头。】
【何事将军封万户，却令红粉为和戎。】
【真是可笑。】
宁城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她翻江倒海的心声，默然良久。
和亲历来都是当权者决定，从未有人问过女子的想法，如今骤然听清，他心头也跟着一沉。
他抬了抬手，陆铮立刻会意，上前一把掐住那死士的下颌，重新将布团塞了回去。
“押回水牢，按军法处置。”
宁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外走去。
李云姒默默跟在他身后，顺着石阶一级级往上爬。
马车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轻响。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巧的羊角风灯，光晕随着车身摇晃。
李云姒靠在窗边，单手托着腮帮子，望着帘外掠过的漆黑树影，眉头越皱越深。
宁城坐在对面，将她脸上的愁容尽收眼底。
方才在私牢中的心声，在他的脑海中重演。
宁城屈指敲了敲车厢的木壁。
“陆铮。”
外头传来陆铮勒马的声音，“主子有何吩咐？”
“掉头，去运河边的水云居。”
李云姒回过神来，疑惑地抬眼看他，“不是回城南吗？去水云居做什么？”
“散心。”
宁城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合上眼皮闭目养神，没再多给一句解释。
李云姒撇了撇嘴，暗自嘀咕这位前夫哥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扬州运河两岸，向来是纸醉金迷的不夜天。
水云居外头的河面上，停泊着数十艘灯火通明的两层大画舫。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薄薄的夜雾随风飘来，红绸彩灯倒映在漆黑的波光中，碎成漫天晃动的金鳞。
宁城带着李云姒登上一艘气派的雕花画舫。
画舫一层的大堂极为宽敞，铺着厚实的地毯，摆设精雅，两边挂着各色名家字画。
初春的夜风虽有些凉，但画舫里搁了足足四个铜炭盆，烘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李云姒站在甲板边缘，吹着迎面而来的湿润河风，紧绷的神思总算松快了些。
然而还不等她把眼前的夜景看全，大堂内侧的珠帘忽然被一只纤纤素手挑开。
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咚的轻响，一名身着绯色绣金缎裙的女子款款走了出来。
对方梳着利落的惊鸿髻，发间斜插着一支赤金累丝步摇。
正是郑玟清。
郑玟清原本端着一杯甜酒，正要往船头透气，目光一扫，视线便定在了李云姒身上。
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郑玟清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云姒妹妹！当真是你啊！”
郑玟清一把拉住李云姒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圈，满脸惊喜。
“昨夜在望江楼你喝了两杯花雕就不省人事，我回府后还悬心了大半夜，怕你身子不适呢！”
李云姒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
昨晚的事情可别再提了，提起来就是一部血泪史。
“郑姐姐，好巧，你也在这画舫上啊。”
“可不是嘛！”
郑玟清拉着她就往二楼的雅间走，嘴里喋喋不休。
“我那外祖父整日逼我看账本，烦都烦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透口气。”
“走走走，上头备了江南新采的雨前龙井，还有两碟极好的八宝酥，咱俩上去好好说道说道。”
李云姒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一听有八宝酥，眼睛顿时亮了半截。
两个姑娘挽着胳膊，踩着红木扶梯径直往二楼走去，欢声笑语洒了一路。
立在后方的宁城看着远离的两个身影，略微有些无奈。
从郑玟清走出来的那一刻起，李云姒的视线就没往他身上落过半寸。
他特意带她出来解闷，眼下倒成了多余的那个搭头。
宁城立在原地，目光掠过扶梯转角处那抹消失的青色裙摆，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守在一旁的画舫掌柜见这位身着玄色锦袍的贵人面色不善，连忙弯着腰迎了上来，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这位贵客，您看……”
宁城从袖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锭，直接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艘画舫，今夜本相包了。”
掌柜看着那锭金灿灿的玩意儿，眼睛都直了，连连作揖，“贵客大方！小人这就去安排！”
宁城掸了掸衣袖，薄唇轻启。
“叫郑家那个丫头，收拾东西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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