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上巳节的熟悉身影
刚刚落脚，李云姒就觉察到身上的包袱一轻。
连忙转过头，借着月光，正好瞧见迩月那张带笑的圆脸。
李云姒嘴唇微张，险些叫出声来。
还不等声音溢出喉咙，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贴了上来，将她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
“嘘，夫人小声些，巡夜的护院刚转去前街，弄出动静来可就走不成了。”
李云姒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不会胡乱喊叫。
迩月这才松开手，顺势拍了拍自己裙摆上沾染的浮灰。
李云姒退后半步，背脊贴在有些潮湿的砖墙上，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小丫头。
大半夜的不在房里歇着，鬼鬼祟祟蹲在相府后院的墙根底下，怎么看都不对劲。
这丫头难道是宁城派来抓现行的？
“你怎么在这儿？”
李云姒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戒备。
“是不是相爷让你在这儿堵我的？”
好不容易谋划好的脱身大计，难道刚翻出墙头就栽了？
迩月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两只手扯着围裙的边角。
“相爷若是知晓，此刻早有披甲的亲兵把整条街围了，哪还轮得到奴婢在这儿替夫人接包袱。”
李云姒眉头略微舒展，“那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后巷吹风？”
“夫人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明早房门一开，相爷见不着人，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奴婢。”
迩月扁了扁嘴，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
“相府的规矩森严，丢了贴身伺候的主子，轻则挨几十棍子，重则直接发落去牙行发卖，夫人这一走，奴婢哪还有半点活路。”
李云姒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算什么事，原本打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么临到关头还被迫绑了个跟班。
“那你回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半夜睡得沉，天亮才发现我不见的，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相爷那双眼睛厉害得很，奴婢在他面前撒谎，怕是半刻钟都撑不过去。”
迩月往前凑了半步，扯住她的衣袖晃了晃。
“与其留在这深宅大院里等死，不如让奴婢跟着夫人一起走。”
“奴婢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样样拿手，路上还能给夫人打个掩护，绝不给夫人添乱。”
李云姒默默叹了口气。
她算了算贴身夹袄里缝好的银票，再加上袖袋里沉甸甸的几十两碎银子。
在这个世道，多带一个知根知底的丫鬟搭伴过日子，好像也不是养不起。
何况迩月这丫头平日里伺候得妥帖，真把她一个人扔在相府顶缸，良心上确实过意不去。
“跟着我可以，不过约法三章。”
李云姒压低声音嘱咐道。
“出了这条巷子，不准再叫夫人，凡事听我安排，更不准四处打听有的没的。”
迩月眼见她松了口，赶忙抬起袖子抹掉眼角那点泪花，连连点头应承。
“奴婢全都听夫……听姑娘的！”
两人没敢在墙根下多做停留，一前一后钻进了幽暗逼仄的巷道深处。
初春的夜风刮在脸上透着几分寒意，长街两侧的朱门紧闭，只有远处打更人的铜锣声隐隐回荡。
迩月常年替府里采买物件，对京城的偏僻小路熟稔得很。
她领着李云姒专挑没有官兵巡夜的暗巷穿行，绕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摸到了京郊的官渡码头。
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湿漉漉的石阶，岸边停靠着不少客货杂船。
李云姒正愁不知该上哪条船，身侧的迩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艘挂着防风油灯的黑篷大船。
“那是南下的客货快船，吃水深脚力快，天亮前便要起锚南行。”
“这种跑私货的船家最是认钱不认人，只要银子给足，从不过问乘客的身份籍贯。”
李云姒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雪花银，外加几块散碎银子，快步走上前去。
戴着破旧斗笠的船老大掂了掂沉甸甸的银锭，斜着眼瞅了瞅两个作寻常民妇打扮的姑娘，半句废话没多问，侧身掀开了厚实的毡帘。
船老大扬起嗓门吆喝了一声，长篙往青石岸壁上使劲一撑。
伴随着木桨划破水面的汩汩声响，乌篷船缓缓脱离了岸边的缆桩，顺着江流滑入苍茫夜色之中。
李云姒隔着狭窄的舷窗，看着渐行渐远的城墙阴影，整个人无力地靠在船板上。
总算是从那个权谋杀伐的漩涡里爬出来了。
半月一晃而过。
江南的三月，细雨如酥。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一片油亮，纵横交错的水巷里不时荡过几艘轻巧的画舫。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与淡淡的脂粉香，吴侬软语的叫卖声顺着河道远远传开。
李云姒在扬州城南寻了一处僻静的水巷，花了一百两银票买下一套带小跨院的青砖宅子。
院落不大，但胜在清幽雅致，天井旁栽着一株垂丝海棠，枝头已缀满了粉白的花苞。
手头剩下的银两足够她们安稳度日好几年。
李云姒成日穿着宽松素净的斜襟布袍，搬一把竹摇椅坐在廊下看杂书，时不时能吃到迩月亲手做的云片糕。
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清闲日子。
适逢三月三上巳节，连绵的春雨终于收了势头。
天光放晴，街道两旁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河堤边挤满了踏青游春的男男女女。
迩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大清早便拉着李云姒出了门，非要去城东的玄妙观前买刚做好的青团。
长街两侧搭满了挂着各色布幌子的摊位，捏面人的、演杂耍的，嘈杂声响彻云霄。
李云姒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一边咬着酸甜的山楂，一边随着拥挤的人潮往前慢慢挪动。
行至一座三孔青石拱桥旁时，一阵微风吹散了河面上的薄雾。
李云姒的视线无意间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河道正中央停泊的一艘三层官舫。
在画舫敞开的飞檐甲板前端，立着一道颀长高挺的玄色身影。
那人一身暗纹锦缎长袍，手执一把白玉折扇，眉眼清朗而轮廓分明，一双珀色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朝岸边的人群扫来。
宁城？！
李云姒脚步一顿，手里的糖葫芦险些掉在地上。
他怎么会跑到扬州来？莫非是我看错了？
她连忙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再次踮起脚尖往那艘官舫上看去。
然而甲板上一片空旷，只有两名腰悬长刀的护卫垂首立在门廊两侧，哪里还有半分宁城的身影。
李云姒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前胸。
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肯定是自己这几天太悠闲了，出了幻觉。
堂堂大齐丞相日理万机，总不可能闲到来江南踏青游春。
她转过身，扯了扯还在挑彩绳的迩月，打算早些打道回府。
两人刚拐进通往城南小院的幽深巷口，迎面便撞上了一顶朱红色的软轿。
轿夫粗鲁地停住轿子，差点蹭到李云姒的肩头。
轿帘被人挑开，一道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身影从里面迈了出来。
那人发间插着明晃晃的金步摇，手里捏着绣花绢帕捂着口鼻，眉眼间满是嫌弃。
这人不是郑玟清还能是谁。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巷道里撞了个正着。
郑玟清打量着李云姒一身洗去铅华的粗布衣裙，面露鄙夷，“哼，真是狗皮膏药，怎么哪里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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