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风筝线在本相手里
宁城扬起眉梢，视线在迩月身上停留了片刻。
“好计策？”
“那你倒是说来听听。”
他倒想瞧瞧，这小丫头能琢磨出什么高明的花样。
迩月往前凑了半步，清了清嗓子。
“回相爷的话，依奴婢看，夫人之所以成日里琢磨着离府，无非是因为被关怕了。”
“关怕了？”宁城反问了一句。
“可不是嘛。”
迩月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替他细细盘算起来。
“夫人在冷宫那种荒僻地方熬了整整八年，寻常高门贵女见过的市面、戴过的首饰、尝过的珍馐，夫人全都没见过。”
“如今刚脱离苦海，扭头又进了咱们相府的高墙深院，整日面对的不是规矩就是算计。”
“换作任何人，怕是会心有郁结，想离开也是人之常情。”
嘴上说的倒是头头是道，但实际上，迩月暗地里藏着自己的私心。
还没嫁人的那段日子，李云姒已经被宁城安置在了相府。
她在院子洒扫的时候，就已经见过李云姒坐在窗边托着腮帮子发呆的样子，整个人无精打采的，连院里的麻雀落下来都多看两眼。
夫人是什么想法，自己身为女子，怎么能不感同身受。
她不过是顺水推舟，想替自家夫人寻个光明正大出府透口气的契机罢了。
宁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本相不该拦着她？”
“拦自然是拦不住的，越拦，夫人的心反倒跑得越远。”
迩月见他神色微动，连忙顺着杆子继续往上爬。
“如今的世道是何等的艰险。”
“等夫人见识过外头的风雨艰险，再回过头来瞧瞧相府的锦衣玉食、安稳富贵，自然就明白相爷的好了。”
宁城指尖一顿，眉间笼着的沉郁之色顷刻间散了大半。
是了，就和纸鸢一样，线在自己的手里，想什么时候拉回来，她只能乖乖回来不是吗？
她终归飞不出他的掌心。
这迩月也是，才短短几日，就已经成了她的人了，为她打算。
夫人的御下手段，倒是了得啊。
宁城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呆立着的侍卫身上。
“瞧瞧人家迩月，再瞧瞧你。”
宁城抓起案头一支未蘸墨的狼毫，隔空点了点他的胸口，语气里满是嫌弃。
“成天就知道喊打喊杀的，一身蛮力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多动动脑子，别总跟个只会砸核桃的石碾子似的。”
陆铮抱着那卷公文，嘴唇嗫嚅了两下，硬是半个字都没敢反驳。
迩月抿着嘴直乐，眼疾手快地将温热的参汤端起，稳稳推到了宁城的手边。
“相爷劳累了一整日，先喝口参汤润润嗓子，免得气坏了身子。”
宁城顺手接过白瓷汤盅，喝了两口，便将汤盅随手搁在紫檀木桌上，拂袖站起身来，脚步轻快地朝书房门外走去。
“天色不早，都各自歇着去吧。”
丢下这么一句话，宁城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深沉的穿堂回廊尽头。
跨院的卧房里，红烛正静静燃着。
李云姒屏退了伺候洗漱的丫鬟，蹑手蹑脚地挪回了床榻边。
她将藏在枕下的折子重新抽了出来，借着昏黄的烛光细细查验。
那是今日内务府送过来的一品命妇赐礼单子，厚厚的一叠，里头列满了宫中赏赐的各色物件。
赤金点翠如意步摇一对、羊脂白玉镯两副、锦缎十余匹、压箱纹银一千两……
李云姒咬着下唇，指尖顺着账册上的名目逐行划过。
这里外里才能算得上万两，唉，都没有古装剧里随便演的多。
罢了，有点是点，谁让自己爹不认，娘不在呢！
宫造的器皿底款都刻着御制戳记，拿去寻常当铺典当容易引来官差盘查，只能作罢。
唯独那五百两现银和没有印记的玉镯子，才是真正能派上用场的硬通货。
只要把这笔体己钱悄悄兑成轻便的银票，缝进贴身的夹袄里，再寻个灯下黑的由头脱身，海阔凭鱼跃，省的那所谓的朝堂纷争再燎着自己。
正当她算得出神时，院落外头忽然传来了平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门外的长廊铺着青石板，皮靴踏在上面的声响尤为分明。
李云姒整个人微微一抖，手里的礼单险些掉落在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将那一沓厚厚的单子胡乱顺着锦被边缘，一把塞进了厚实的软枕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连忙扯了扯有些凌乱的衣襟，端端正正地在床沿坐好，双手老老实实地拢在袖中。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宁城裹挟着屋外初春的微寒迈进房内，反手带上了房门。
那张俊朗的面庞上没有半分朝堂上的森冷威严，反倒挂着一层遮掩不住的愉悦，眼尾微微扬起。
李云姒连忙站起身来，垂着脑袋屈膝行礼。
“相爷怎么过来了？”
宁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她虽然低眉顺眼地行着礼，可两只肩膀绷得紧紧的，眼神飘忽不定，直往床角那团隆起的被褥上瞟。
呵，小九九都写在脸上了。
宁城假装没有瞧见她的小动作，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悬着的玉佩与墨色大氅，随手扔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挂架上。
他在桌边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凉茶，语气闲适。
“本相今日心情尚可，过来瞧瞧夫人歇下了没有。”
李云姒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表面上一副温顺模样。
【这家伙该不会是打算留宿在这儿吧！】
【虽然名义上是拜过天地的正头夫妻，可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一点，我们压根没有感情基础啊！】
【他要是真硬来，我是该从了他保全小命，还是拼死反抗？】
这一长串嘈杂的心声犹如倒豆子一般，争先恐后地钻进宁城的耳朵里。
宁城端着茶杯的手指微顿，嘴角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女人的脑子里整日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荒唐念头。
宁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床榻走去。
高大的身形在昏黄的烛火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将李云姒整个人笼罩其中。
李云姒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红木床柱上，退无可退。
“相、相爷……”
宁城在她身前三寸处停下，微微弯下腰，身上那股清冽的松烟香混杂着药香扑面而来。
他的神色看似关切，眼底却闪烁着玩味的光芒。
“夫人方才手忙脚乱的，是在藏什么宝贝？”
李云姒眨了眨眼睛，强行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脸。
“回相爷的话，没有藏什么，妾身只是在整理床褥罢了。”
“哦？是么？”
宁城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目光落在了床头厚实的锦枕旁。
那张明黄色的御赐绢纸边角，正从枕头边缘露出一截微翘的边缘，显眼极了。
宁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格外温和。
“本相瞧着，倒像是正在连夜清点盘缠，盘算着该怎么从相府的高墙大院里溜出去呢。”
李云姒脸颊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他怎么知道的？】
【不行，打死也不能认，一旦承认私逃，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李云姒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狡辩。
宁城的目光落在枕边，伸手便要掀开：“夫人藏的东西，本相也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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