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为什么不跟我闹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李云姒背脊紧紧贴着雕花床栏，连退避的余地都没有。
【罢了罢了！都到了这个份上，难道我还怕喝两杯甜酒不成？】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得低头。】
【拼了！】
李云姒慢慢转过头，两人目光交汇，她却不敢再看，垂下眼眸，喉间发紧。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干脆抬起手，指尖擦过宁城略有温热的手背，一把攥住了其中一只青玉酒盏。
“既然相爷赏脸，臣妾哪有推脱的道理。”
李云姒仰起下颌，将盏中澄澈的酒液尽数倒入口中。
辛辣的酒气顺着喉管一路烧了下去。
咳意直往上涌，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一滴未饮尽的残酒顺着唇角滑落，沿着下颌蜿蜒而下。
宁城目光落在酒痕上，气息不由得重了几分，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他将撑在床栏上的手臂压得更低了些。
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指腹覆上少女微红的唇角，将那一抹薄薄的水渍抹开。
嘴角的温热停留许久，李云姒的身体瞬间绷紧，睫毛轻颤，齿尖下意识陷进下唇，抿出半寸浅浅的白痕。
【胸口好烫，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行不行，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两支龙凤喜烛的火苗晃动着，灯芯爆出一记极细微的声响，将交叠在锦帐上的两道侧影拉得忽明忽暗。
李云姒搭在锦被上的指尖微蜷，正犹豫着要不要借势抬手将人推开。
笼罩在头顶的那层压迫感却毫无预兆地散了。
宁城直起身子，随手将那只空了的青玉酒盏放回桌案上，玉底碰在木案边缘，发出一记清脆的轻响。
“夫人果真爽快。”
宁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吉服大袖，语气轻佻下来，“不过本相今夜还有几道边关急报要看，怕是没空陪夫人消受这良宵美景了。”
李云姒愣了一下，心口稍有一些平息，又掺着一些失落，憋闷的很。
【就这么虚晃一枪，害我白担心！】
“相爷为国操劳，自当以国事为重。”
李云姒顺水推舟，“臣妾不敢耽搁相爷的正事。”
宁城侧目瞧了她一眼，那张清俊的脸上不见喜怒，只留下一记冷淡的哼声。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跨出了内室，厚重的门扇随之被推开又阖上，脚步声迅速远去。
直到屋里彻底空了下来，李云姒才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摊倒在软枕上。
跟这种心思深沉的权臣打交道，还真是累人。
书房中，铜鹤香炉里燃着微苦的安息香，烟气盘旋着上升，随后散入昏暗的房梁。
宁城褪去了大婚的吉服，换上一件墨色宽袖直裾，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案几后。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白月光？
相思入骨？
新夫人那些离谱的念头，在脑海里转悠了一路。
他宁城寒门出身，在朝堂泥潭里摸爬滚打十余载，何时有过闲情逸致去写那些酸腐的情诗？
这后院里头，显然有他人的耳目，手伸的太长了。
“来人。”
宁城淡声开口。
房门轻响，一名身着青布衣裙的年轻丫鬟低着眉眼迈步进门，在案前半跪下来。
“奴婢迩月，给相爷请安。”
宁城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丫鬟身上，“方才在前院伺候，内院有些动静，你可听到了？”
迩月身形微滞，不敢有半点迟疑，连忙伏低了身子。
“回相爷的话，在相爷回房前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院有个负责洒扫的小厮，送了个密封的锦囊过来。”
“那小厮说是外头宾客递进来的贺礼，指名要给夫人亲启。”
“喜娘见里头装着信纸，不敢擅专，便由房里当差的秋儿递了进去。”
宁城眉梢挑起，“信上写了什么？”
迩月摇头道：“奴婢离得远，并未瞧清字迹，但夫人看完信件，并未说什么，随后……随手便将信纸丢进了铜火盆里，当场烧干净了。”
宁城面色渐冷。
原来如此。
难怪她会认定自己心里藏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
字字句句缠绵悱恻，还盖着他的私印。
这手段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却极易勾起猜忌。
大婚当夜挑拨夫妻离心，若是换个气量狭小的世家女，怕是当场就要打翻合卺酒，闹得阖府不安。
外头那些对手，手伸得当真是越来越长了。
连相府内院的洒扫下人，都敢替人递这种不明不白的信件。
宁城靠向椅背，指尖在案上轻按了一下，“递信的小厮，查清楚是谁的人了吗？”
“回相爷，陆统领方才已经将人拿下了，正押在偏院地牢里审问，初审供认是东宫底下典膳局的远亲塞了银子。”
迩月回话极有条理，声音清晰平稳。
宁城打量了这个小丫鬟几眼。
这是陆铮前年从外头买回来的孤女，平日里手脚麻利，脑子转得也比寻常仆役快上不少。
“你倒是机灵。”
宁城淡声说道。
迩月屏住呼吸，“奴婢全凭相爷栽培，不敢居功。”
“知道本相为何留你在府里当差？”
宁城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任由外头的夜风吹散一室的闷热。
“相府不需要只懂磕头奉茶的蠢货，要的是眼睛亮、嘴巴紧的明白人。”
迩月连忙叩首，“奴婢明白，绝不辜负相爷信任。”
“新夫人初来乍到，对府里的规矩和京城的情势一无所知。”
宁城转过身，视线落在她发顶，“往后你便不必在前院当差了，搬去新房跨院，贴身伺候夫人。”
迩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从廊下的粗使丫头直接提拔到主子跟前，这是寻常奴婢熬上数年都未必能有的造化。
“奴婢领命。”
“她若要什么，只要合乎规矩，尽数拨给她。”
宁城顿了顿，“她私底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或者想要逃去哪里，你都给本相一五一十记牢了。”
“去煮一盏醒酒汤送过去，顺道替她把发冠卸了。”
“诺。”
待迩月退下，宁城的心思却不由得转到了李云姒的身上。
可是，她为什么不跟我闹呢？此等事情，她有什么理由不生气呢？
手中的折子真是越看越让人生厌。
后厨的灶火还留着微弱的余温。
迩月麻利地调好了一盏温热的醒酒汤，用细瓷小盅盛着，搁在朱漆托盘上。
穿过曲折的回廊，新房院落里静悄悄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晃。
今夜相爷甩袖离去，府里的下人们都在暗地里揣测这位新夫人怕是要失宠。
可方才在书房里，相爷那番敲打与吩咐，分明是对新夫人上了极大的心思。
这位主子，绝对不是个寻常角色。
迩月收敛住杂乱的心思，放轻脚步走上台阶。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豆昏黄的烛光。
“夫人，奴婢迩月，给夫人送醒酒汤来了。”
门内没有回应。
迩月微蹙起眉梢，抬起右手轻轻推开了雕花木门。
屋内的红烛已经烧了大半，蜡油顺着银台往下淌。
拔步床边的锦帐半掩着。
李云姒并未换下那身繁复沉重的织金吉服，只是斜倚在床榻外侧，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
门轴转动的轻响惊动了她。
那一双清亮得吓人的眼睛猛地睁开，径直朝门槛处扫了过来。
而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之中，一支尖端锋利的赤金累丝步摇被倒握着，金芒微闪，满脸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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