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夫人就是规矩
看清来人不过是个面生的小丫鬟，李云姒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松开。
迩月连忙把朱漆托盘搁在临窗的小几上，躬身福礼，声音放得极轻。
“夫人莫慌，奴婢是奉了相爷的令，特意来给夫人送醒酒汤的。”
“相爷体恤夫人劳顿，还吩咐奴婢替夫人把这身沉重的发冠卸了，往后就留在院里贴身服侍。”
李云姒审视了她几眼，见她似乎没什么恶意，才慢吞吞将赤金步摇搁在妆台上。
沉重的大婚行头压了整整一天，脖颈早就酸痛不堪。
“那便劳烦你了。”
迩月应了一声，快步上前，动作轻柔利索。
细碎的珠翠被一件件取下，分门别类码进妆奁里。
李云姒看着满满当当的妆奁，很是震惊自己头上竟然能放下这么多东西。
好不容易才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她随即借着铜镜里的倒影打量着身后的人。
这丫鬟瞧着不过十六七岁，手上功夫却稳妥娴熟。
宁城特意派这么一个机灵的小丫头过来，十有八九是过来监视自己的吧。
这老狐狸！
李云姒端起那盏温热的醒酒汤抿了一口，状若无意地开口试探。
“我看你年纪不大，手脚倒麻利，进这相府多久了，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迩月一边替她解开外罩的通袖吉服，一边轻声应答。
“回夫人的话，奴婢祖籍幽州，两年前遭了旱灾，爹娘都没了，跟着流民一路逃难到京城，半路上差点被伢婆卖进暗门子。”
“相爷那日恰好路过城郊，吩咐陆统领出银子赎了奴婢这条贱命。”
李云姒挑了挑眉，“这么说来，相爷对你倒是救命的恩情了。”
“相爷待底下人向来赏罚分明，这府里的侍卫小厮，大半都是相爷心善，使了银钱救回来的。”
李云姒捧着细瓷盅，指腹摸着杯壁的花纹，一时间没有接话。
【所以说，这满相府的人，都是他救回来的？！慈善家人格啊，怪不得会救我。】
【果然，还是赌对了！遇到了心软的神啊！】
卸去繁复的长裙，换上一袭素白寝衣，李云姒整个人松散下来。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生死危局，加上原身的体质极差，一直劳费心神，早已疲惫不堪。
眼下这间屋子暖炉温软，锦被厚实，不管明天要面对什么，至少今夜安稳了。
沾上软枕没多久，困意便漫天盖地涌了上来。
前院书房里，炭火渐渐微弱。
宁城靠在紫檀大案后的椅背上，手中捏着一卷邸报，半个字也没瞧进去。
屋内只听得见炭火噼啪的声响，显得格外空旷。
在得知那封假情诗的事情后，他的心思就一直放在了李云姒的身上。
即便是假成亲，在面对这样的挑衅，她也合该生气一下才对，或者假装把自己赶出去也好啊！
不在意，所以才不闹。
这一层推断让宁城胸口无端堵着一股闷气。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了近乎一整宿，窗棂发白时才堪堪合眼片刻。
辰时刚过，晨光透进跨院回廊。
宁城换好上朝的绯色朝服，路过新房小院时，脚步不由自主地转了向。
房门处候着的迩月连忙屈膝行礼，“给相爷请安。”
宁城驻足偏头，视线掠过紧闭的卧房门扇，“新夫人起了没有？”
寻常高门大户的新妇，天不亮便要起身梳洗立规矩，自家是没有这些礼节要做样子，倒是担心那些婆子丫鬟会去打搅她。
迩月神色微窘，压低了嗓音回话。
“回相爷，夫人……夫人还裹在被子里睡着呢。”
“奴婢方才进去瞧过一次，夫人整个人缩在锦被最里头，呼吸匀净，睡得沉极了。”
想起她在冷宫里苟延残喘，恐怕是稍有风吹草动便要惊醒防备，如今倒在他这相府里睡得踏实。
思虑到此处，莫名被消解了大半郁气，宁城眼底浮出转瞬即逝的微澜。
站在阶下的陆铮小心翼翼上前提醒，“相爷，宫门快要开钥了，朝会不可迟误。”
宁城收回视线，整了整宽大的朝服袖口。
“不必叫醒她，由着她睡。”
“往后在这院子里，新夫人想做什么便由着她做什么，少拿规矩去拘着她。”
留下这么一句吩咐，他顶着隐隐浮现的青黑眼圈，大步朝着府门方向行去。
日光透过雕花窗格洒在锦被上，李云姒才懒洋洋翻了个身。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骨头里那股长年积累的寒凉之气都被暖阁驱散了不少。
迩月伺候着她洗漱梳头，换上一件藕荷色撒花烟罗裙，外罩一件月白滚银狐毛的短坎肩，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清丽。
在院中用了两碟玉露团和鸡丝煨面，李云姒坐在廊下晒着融融春光，顿觉日子惬意非凡。
要是长久以往都是这样的日子，真是神仙光景了。
然而这份清闲并未能维持太久。
刚到晌午，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门房管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院门口被侍卫拦下，只能探着脑袋朝偏厅方向喊。
“夫人！前头出事了！”
迩月快步走到阶前，皱着眉呵斥，“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有话进来说。”
管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躬身禀报。
“永康侯府的郑大姑娘带着丫鬟婆子堵在大门前，说是要给新夫人道喜，门卫根本拦不住，人已经硬闯进二门了！”
李云姒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郑大姑娘？
她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大齐勋贵的谱系，永康侯府是开国功臣之后，其嫡女郑玟清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跋扈贵女。
大婚次日相爷刚去上朝，这位侯府千金便气势汹汹杀上门来，明摆着是来给下马威的啊。
莫非，那情诗就是她写的？
李云姒放下茶盏，慢悠悠理了理裙摆，抬脚跨入偏厅主位落座。
麻烦既然找上了门，躲是躲不过去的。
门外的脚步声杂乱而嚣张，珠翠环佩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叮当乱响。
偏厅门帘猛地被甩开，一身鹅黄锦裙的郑玟清带着丫鬟跨步迈进门槛，目光在李云姒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圈，神色温和道：“我当是何方神圣让宁哥哥乱了心神，原来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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