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好像是她的心声
车帘被掀开了一道缝隙。
露出的并非是李云姒设想中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孔，而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对方眉眼生得极为清俊，披着一件玄色鹤氅，神情间带着几分刚睡醒般的倦意。
在原身的记忆碎片里，朝堂上的丞相至少也得是个老头子。
【眼前这人看着至多不过二十八九。】
【这丞相，怎么会这么年轻啊？能斗得过太子吗？】
但眼下由不得她挑拣。
李云姒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隔着雨幕看向车窗里的青年，“求相爷救我一命。”
马车里的青年微微挑眉，视线落在她被粗布划破的肩头，又扫过她沾满泥浆的裙摆，并未立刻接话。
刚刚他的耳畔突兀的响起一道女声，充满着对于他能力的质疑。
可如今，在场的只有这个女子，莫非真是她的心声？
呵，有求于本相，竟还敢内里如此编排！
停顿不过一瞬，她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踩着雨水追了上来。
十余名东宫侍卫按着腰间佩刀，疾步冲出夹道，径直将前方的宫道堵了大半。
为首的侍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刚想开口呵斥，视线触及玄色马车前挂着的避水银铃，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东宫侍卫们脚步骤停，面面相觑。
领头的侍卫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卑职东宫左卫副统领赵武，参见宁相。”
【宁相？】
李云姒在心底飞快过了一遍这两个字。
原来这位年轻权臣姓宁。
马车内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轻应，“赵副统领不在东宫当差，带着这么多人手在内宫御道上横冲直撞，所为何事？”
赵武抬手指着挡在车前的李云姒。
“回宁相的话，此女乃是幽禁冷宫的罪妃之女，今日不知发了什么疯，刺杀了东宫派去的刘统领，随后潜逃至此。”
“太子殿下有令，要将此女捉拿归案，还请宁相行个方便，莫要耽搁了东宫拿人。”
赵武特意把东宫搬出来，想以东宫的名义把这个人拿回去交差。
李云姒站在雨地里，两只手紧紧抓着湿透的衣角，屏住了呼吸。
【如果是寻常官员，多半不会为了一个冷宫罪女去触太子的霉头，这可如何是好。】
车厢里静了片刻。
修长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听到面前女子的声音，隐约带出一丝轻笑。
巧了，本相最喜欢触太子的霉头。
“本相若是没记错，按大齐律例，宗室皇嗣哪怕有罪，也该由宗正寺审理，何时轮到东宫直接私设刑堂了？”
赵武一噎，“宁相，她是刺杀统领的凶犯，且有和亲重任在身，更何况还是太子殿下亲口交代的差事……”
“太子殿下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清润的嗓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赵武张了张嘴，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自从皇帝病重不朝、太子监国以来，这位寒门出身的年轻丞相就处处与东宫分庭抗礼。
两边早已水火不容。
宁相连看都懒得多看赵武一眼，目光重新落回李云姒身上。
“九公主？”
李云姒怔了一下，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是。”
“上车。”
这两个字落地的刹那，赵武整张脸都白了。
“宁相！这可是东宫要的人，您当众带走，怕是不合规矩吧？”
宁相连车帘都没再掀开，车内只飘出一句极淡的话语。
“规矩？那就让太子亲自来本相府上要人吧。”
“回府。”
车夫立刻应声，收起马鞭跳下车辕，朝李云姒递了个眼色。
李云姒没有丝毫犹豫，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辕。
黑甲卫士齐刷刷按上刀柄，护送车驾前行。
赵武带着一众东宫侍卫站在暴雨中，眼睁睁看着那辆宽大的玄色马车调转方向，扬长而去，半句阻拦的话都吐不出来。
马车内空间极大，铺着厚实柔软的羊毛毯子，角落里还搁着一尊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银兽炭炉。
李云姒上车之后，根本不敢往软垫上坐。
她浑身上下都在滴水，粗布麻衣沾满了黄泥，坐下去只怕会把整块昂贵的地毯彻底糟蹋。
局促地缩在车门旁的角落里，两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对面的榻上，宁城姿态闲散地倚着靠枕，手里捧着一卷尚未读完的公文。
马车平稳前行，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
李云姒低垂着眼眸，脑子里在飞快转动。
【年纪轻轻就成了丞相，怎么可能轻易就这么救下我，势必是要从我身上拿好处的。】
【他刚才在宫道上毫不客气地驳了东宫的面子，显然和那位监国的太子势成水火。】
【虽然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可我这个朋友目前毫无价值，还是个冷宫里人人可欺的废黜公主。】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啊！】
正琢磨着，迎面飞来一条干爽的棉布巾，稳稳盖在了她头上，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擦擦。”
宁城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公文。
此时此刻，宁城眼中的公文都变成了天书，连舌尖都在回味她的小九九。
李云姒愣了一下，随即拉下布巾，胡乱把脸上的雨水擦干，低声应道：“多谢相爷。”
宁城这才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并未回应。
约莫两炷香的工夫，马车穿过闹市，停在了一处僻静宽广的府邸侧门前。
整座宁府没有寻常权贵府邸的雕梁画栋，只是简单的青砖瓦房，干净利落。
李云姒被带到了一间偏厅，仆役奉上了热茶，又替她备好了换洗的干净素袍。
换好衣裳、喝了两口滚烫的茶汤，李云姒才觉得冻僵的手脚渐渐缓过劲来。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宁城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手里握着一串沉香木珠，慢悠悠踱步迈入偏厅。
屋内的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宁城在主位上落座，修长的眼眸上下打量了李云姒一眼。
褪去那一身泥水粗布之后，少女虽然身形单薄、面色发白，但眉宇间那股皇室血脉独有的骨相依稀可见。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平静，却完全没有久居冷宫之人的畏缩与浑噩。
“现在没有外人，九公主可以好好说说了。”
宁城抿了口茶，目光似笑非笑，“杀了东宫的领头侍卫，从冷宫逃出来，还敢在大道上拦本相的车驾。”
“九公主的胆识，倒是让宁某惊艳。”
李云姒站起身，并未隐瞒，语气平静而清晰。
“回相爷，我实在是被逼无奈，东宫侍卫今日携和亲文书闯入冷宫，逼我画押赴塞北和亲。”
“塞北苦寒，先前两任宗室和亲女皆不过半年便暴毙而亡，云姒只能给自己搏一条生路。”
宁城指尖拨动着木珠，语调依旧轻慢，“这么轻易就把东宫的人杀了？胆子倒是不小。”
“他要强行抓我画押，我若不动手，此刻已是一具死尸。”
“斗胆拦相爷的车驾，是在赌相爷愿发善心，救云姒一次。”
宁城闻言，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有点脑子，胆子也不小。”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戏谑。
“不过九公主，你方才也看到了，东宫的侍卫长被本相挡了回去，太子的脸面算是被踩了个彻底。”
“如今本相可是为了九公主，把东宫得罪得干干净净。”
“这下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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