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深夜谈大单，伊莲娜的烈酒局
走出国营外贸大仓库，江边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大柱和铁柱把剩下的红肠样品装回木桶，跟在李长明身后往江畔宾馆走去。
铁柱搓了搓冻红的耳朵，“社长，晚上十点才谈买卖，这会儿咱们干啥去？”
“先回宾馆歇着，养足精神。”
李长明紧了紧身上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跟老毛子做生意，夜里才是真费脑子的时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兴安岭靠山屯，天色也暗了下来。
村西头的五间红砖大瓦房里，火炕烧的热乎乎的。
东屋的炕桌上点着一盏明亮的煤油灯，把屋里照的通亮。
宋招娣盘腿坐在炕头，手里捏着粗钢针，正借着灯光给李长明纳新千层底棉鞋。
麻绳穿过厚实的袼褙，发出轻响。
宋招娣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也不知道长明他们仨到黑河顺不顺利，那边可比咱屯子冷多了。”
炕桌另一头，王秀芹和赵春花正围着账本，核对着这几天的进项。
算盘珠子劈里啪啦的跳动，赵春花停下手指，把最后一笔数目记在账册上。
赵春花抬头温声宽慰道：
“大嫂你放宽心，长明走前带了陈老的亲笔信，还有省外贸局的红头公函，吃不了亏。”
王秀芹把一摞毛票码齐，用红绳扎紧，
“可不是嘛，咱家老四现在本事大着呢，寻常人近不了他的身。”
“你们瞅瞅，光这三天镇上饭铺加上散户送货的差价，咱合作社又进账三百多块。”
“等老四从北边口岸把大单子拿回来，咱们的熟食车间还得再垒十口大锅。”
听到这话，宋招娣笑了笑，手里的钢针走的更快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
紧接着，两道雪亮的车灯扫过院墙，汽车停在了大门口。
王秀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钞票，“大晚上的，谁开吉普车来咱屯子了？”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东屋而来。
听到响动，宋招娣放下鞋底，连忙下炕走过去拉开屋门。
只见青石公社的郑书记带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干部，顶着一肩白雪急匆匆走了进来。
“郑书记，这么晚了您咋还亲自跑一趟，快进屋暖和暖和。”
宋招娣连忙侧身让开过道。
王秀芹和赵春花也赶紧下炕，搬过两把木椅子放在火墙边。
郑书记摘下狗皮帽子，也没顾得上坐，直接开口，“招娣侄女，长明从黑河口岸有信儿传回来没有？”
宋招娣摇了摇头，“还没呢郑书记，算日子他们也是昨天傍晚才到黑河，您找长明有急事？”
听到这话，郑书记身旁的灰衣干部叹了口气，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郑书记拉过椅子坐下，端起赵春花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
“不瞒你们说，这位是县农机局的王副局长，我们俩今天是特意来找长明碰运气的。”
“县里前天刚下了死命令，明年一开春，咱们青石县要组织万亩林场开荒，还得把通往山外的两条主干道拓宽。”
“可眼下全县的农机站翻遍了，连一台能拉重活的大马力拖拉机和重型翻斗货车都凑不出来！”
王秀芹拧起眉头，“王局长，县里都没辙的事，找俺家老四能管用吗？”
王副局长停下脚步，苦笑一声，“这位嫂子，咱们也是实在没招了，省里今年的农机计划指标早就分光了。”
“我们拿着现钱去省城求爷爷告奶奶，人家连根拖拉机轮胎都不给批。”
“我听郑书记提起，长明同志脑子活泛，手里有省外贸局的关系，这趟又去了中苏边境口岸。”
“苏联人那边有的是重型机械，我们就想请长明帮着搭个桥，看能不能从口岸倒腾几台大铁马回来。”
此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郑书记放下水杯，看着三位嫂子继续说道，
“县里领导也发了话，绝不让靠山屯合作社白忙活。”
“只要长明能帮县里弄回大马力拖拉机或者重型卡车，采购款县里一分不少全额报销。”
“另外，县里特批，把青石镇南头那处占地五亩的废弃农机站大院，无偿划拨给你们合作社五年承包权！”
听到五亩地的大院子这个条件，赵春花和王秀芹对视了一眼，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那处农机站院子她们都见过，就在镇南头公路边上，里头有现成的红砖大库房和水泥晒场。
要是能拿下来当合作社的货栈，往后往县里和省城发货可就太方便了。
但心动归心动，王秀芹很快又冷静下来，面露难色。
“郑书记，王局长，那五亩大院子俺们确实眼馋。”
王秀芹摊开双手，有些无奈，“可那是老毛子的大铁疙瘩，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弄回来的。”
赵春花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啊领导，长明这趟带过去的全是卤肉红肠和皮子。”
“就算有省外贸局的推荐信，怕也换不来人家严格管制的重型机械。”
她们虽然没去过黑河，但也听说过，汽车和拖拉机那是国家紧俏物资，有钱都摸不着门路。
见两个弟妹这么说，宋招娣也叹了口气，
“两位领导，长明人不在家，这么大的事俺们几个妇道人家也不敢瞎应承。”
闻言，郑书记和王副局长脸上的热切劲儿消退了不少。
他们心里也清楚，让一个乡下合作社去搞苏联重型机械，确实是病急乱投医。
郑书记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县农机局公章的联络公函，放在炕桌上，
“这封公函你们先收着，万一长明在北边真有门路，让他随时拿这封信去县里调拨资金。”
“天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公社了。”
送走郑书记和王副局长，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尽头。
回到东屋，王秀芹看着桌上的公函，砸了咂嘴，“五亩地的大砖院子啊，就这么飞了，怪可惜的。”
赵春花走上前，拿起那份公函折好，放进装账本的大铁盒里锁上，
“先锁起来吧，等长明从黑河回来，让他自个儿拿主意。”
宋招娣重新拿起鞋底，“管他有没有大铁马，只要长明平平安安回来比啥都强。”
同一时间，黑河江畔宾馆二楼。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小会客室里暖气烧的很足，李长明脱下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衣。
大柱和铁柱守在一楼大厅的楼梯口，屋里只有李长明一个人。
墙上的石英钟时针一点点挪动，指向了夜里十点整。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会客室的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伊莲娜没有带白天的男翻译，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她换下白天的装扮，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长款呢子大衣，头上还戴着李长明送的黑紫貂皮帽。
进屋后，伊莲娜没有马上说话，先探头往走廊左右扫视了一圈。
确认外头没有任何客商跟梢，她缩回身子，反手将房门关严，并顺势拧上了暗锁。
紧接着，她迈着长腿走到窗边，抬手拉严了厚重的绒布窗帘。
做完这一切，伊莲娜才摘下头上的紫貂皮帽，露出一头耀眼的金发，在李长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李长明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她这一连串熟稔的动作，“伊莲娜小姐挺小心啊，这是怕被人瞧见？”
伊莲娜将紫貂皮帽放在腿上，伸手从随身拎着的帆布袋里，掏出两瓶绿玻璃瓶装的液体。
咚的一声，两瓶贴着俄文标签的烈酒，被她顿在两人中间的木茶几上。
“黑河口岸的苍蝇太多，我讨厌别人盯着我的买卖。”
伊莲娜靠在沙发背上，湛蓝的眼眸看向李长明。
“李先生，你的松仁红肠和紫貂皮帽，确实让我很满意。”
“不过，今天下午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你的底细了。”
“你是从南边大兴安岭林区过来的新客商，以前从来没做过口岸易货。”
李长明面色平静，“新客商也无妨吧，只要货真价实，不耽误你们林场过冬就行。”
伊莲娜摇了摇头，挑了挑眉，“你们南边来的倒爷，十个里有九个是耍小聪明的滑头。”
“头一批样品拿好货糊弄我，等签了大合同，发过来的全是以次充好的烂货。”
“我们西伯利亚人做生意，有自己的规矩，只跟有胆魄、讲信用的真汉子打交道。”
听到这话，李长明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两个大酒瓶。
瓶身上的俄文他虽然不认识，但图鉴面板已经给出了提示：
苏联原产特级伏特加，酒精度六十度。
这娘们摆明了是拿烈酒当门槛，来试探他的成色了。
“这么说，伊莲娜小姐今天夜里带酒过来，是想先考考我？”
李长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伊莲娜伸出修长的手指，拍了拍绿色的酒瓶，“没错，这就是我的考验。”
“我手里握着远东合作社今年最后一批紧俏物资的调拨权，各路倒爷打破脑袋都想抢。”
“你想要绕开中间商，从我手里拿到划算的易货价码，光靠一顶貂皮帽子可不够。”
“先陪我把这两瓶伏特加喝光，你要是能竖着走出这间屋子，那批配额我全划给你！”
说完，伊莲娜从茶几下层拿过两只喝水用的大号玻璃杯，摆在桌面上。
这种玻璃杯一只就能装小半斤水。
伊莲娜抓起一瓶伏特加，大拇指发力，一把拔开了瓶口的木塞。
伴随着咕咚咕咚的声响，透明的酒液倾倒而出，很快便将两只大玻璃杯灌的满满当当。
酒水在杯口打着旋儿，差点溢出来。
伊莲娜放下酒瓶，伸出右手，将其中一只满杯的玻璃杯推到了李长明面前。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扬起白皙的下巴，眼神里透着挑衅。
浓烈的酒精味在暖气房内弥漫开来，李长明面色平静地端起了那满杯的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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