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霍主任改刀

“改了之后，结论一处没变，但每一句话，都从‘已经确认的事实’，变成了‘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情况’，这样上面看了，不会觉得这是在下定论，但问题还是摆在那，而且因为没有下定论，被人直接压掉的理由也没了。”

萧一鸣想了想才轻声说道。

霍长青闻言笑了笑，点了点头，露出了几分赞许之色：“对，还有一点你没说，能想到吗？”

萧一鸣想了一下，说道：“直接下定论，如果有哪处不够严谨，对方可以揪着那处说整份材料有问题，全盘否定，但改成‘需要核实’，对方没有攻击点，想否定，就得先做核实，核实完了，问题自然出来了。”

霍长青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在材料上敲了敲：“你这份东西，陈书记拿进去，会有用的，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不是现在用，是等上面推动的时候，这份材料是地基，有地基，往上盖才稳。”

霍长青把报告重新合起来，放在桌上说道：“下周市纪委有个内部会，陈书记让你参加，不是汇报，是列席旁听，但你要带着材料，备问。”

萧一鸣应了，站起来告辞，往门口走。

此时，霍长青在后面说了一句：“报告这四处，是我改的，改之前，你的版本更硬，改之后，更稳，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你自己慢慢想清楚。”

萧一鸣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出去了。

走廊里，他把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压了压。

跟霍长青的这番对话，其实是霍长青对他的考校，萧一鸣表现的出彩，却又不过慧，拔尖，但不异类。

这在官场上，已经是极为难得的表现。

硬，是年轻人的本能，看到问题，想把它说透，说直，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没有错。

但稳，是在更大的棋盘上做事的方式，不是软，不是退缩，是让你说的话，走得更远，活得更长，不容易被一个小漏洞就否掉。

这个道理，冷泽泉在南凌也说过，用的是另一套话——等上面问，比你自己往上送，分量不一样。

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萧一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一切尽在掌握。

既有年轻人的硬和直，又能想通稳的重要性，并立刻做出思考和改变。

说白了，他表现给霍长青的，就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既符合刚入官场的年轻人的表现，不会令人起疑，又可以让人心生赞许欣赏之意。

这其中的尺度，要不是萧一鸣有前世几十年的官场经验，还真不好把握！

他一边往综合科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想那份材料，还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再打磨一下。

回到综合科，齐鹏还在，见萧一鸣进来，神色中有些紧张的抬头问：“报告交了？”

“交了，霍主任改了四处。”

“改了哪里？”

萧一鸣把四处改动说了一遍，齐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他的脸色已经放松了许多。

这份报告之中，有齐鹏的一部分功劳。

如今的齐鹏，年纪已经大了，似乎早已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但他之所以会把东西留到现在，并且最终决定交给萧一鸣，也就证明他心里的那股子劲还没有彻底消散。

但久经打磨的他，自然也会担心报告不起作用，更担心报告交上去，非但没起作用，反而暴露了自己，引来祸端。

好在，经由萧一鸣的手交上去，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齐鹏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说道：“他改得对，我两年前那份，就是太硬，有几处直接指名道姓，对方找了个程序上的问题，说材料来源不合规，整份就废了。”

“你那份的问题，不只是硬，是没有往上送的路，就算写得再稳，没有人接，也没用。”萧一鸣笑着耸了耸肩，说话也不避讳。

在这件事上，他跟齐鹏算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齐鹏也认同的点点头：“现在有了。”

“嗯。”萧一鸣坐下来，把材料打开，重新看，“所以你那份，这次用上了。”

齐鹏没有再说话，重新低头干活，但那两个字，他说的时候，语气有点不一样，不是抱怨，不是感慨，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但陈述这个事实的时候，有点什么。

萧一鸣其实能听得出来，齐鹏的情绪远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冷静沉稳。

似是打开了一块多年的心结，让齐鹏的眼底多了一丝丝光亮。

萧一鸣没有点破，就当没听出来，继续看自己的材料。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透。

知道就够了。

几天后。

市纪委那个内部会，萧一鸣去了，列席旁听，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材料，全程没有开口说话。

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都是市纪委内部的进展通报，涉及孙立鹤一案的延伸调查情况，建芜市各部门的协查配合情况，还有接下来的工作部署。

大部分内容，萧一鸣能理解，但有几处数字和时间节点，他意识到，省里这边的节奏，比他知道的快，比他预判的更大。

孙立鹤这条线，已经不是孤立的一个人，是一套体系，牵扯的部门，牵扯的人，比任何人公开说出来的，都要多。

在官场上，不止要会看人脸色，更要会看风向，有些时候有些事，就代表着风向的变化。

萧一鸣能感受到，省里的风向，的的确确已经变了。

东风已至！

散会出来，霍长青在旁边，两人往楼梯走，霍长青低声说：“今天的东西，知道就行，不对任何人提。”

“明白。”

几天后，陈守明主持了一场市委常委扩大会议。

议题，是那份调研报告。

萧一鸣再一次作为列席人员，坐在会议室角落，做记录。

这是他到市里之后，第一次正式见到建芜市所有常委坐在一起。

人不算多，十来个，但这十来个人，把建芜市的权力格局压在这个会议室里了，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分量，背后都有关系，背后都有利益。

陈守明把那份调研报告的主要内容，用大约二十分钟说了一遍，重点放在基层资金管理和投诉机制这两块，没有点名，就是把问题摆出来，然后把话筒往桌上一放，说：“大家讨论，有什么看法，都可以说。”

接下来那一个半小时，是萧一鸣这辈子上过的最真实的官场课。

第一个发言的，是市委组织部部长，说话简短，态度明确，支持按报告里的方向推进整改，建议市纪委牵头跟进，说话总共用了不到三分钟。

态度很鲜明，立场也很清晰，萧一鸣可以直接判断出来——这是友方。

第二个发言的，是常务副市长，绕了个弯，说这份报告发现的问题很重要，但也要注意方法论，样本量是不是够，抽取的那几个镇和村，是不是具有代表性，不能以偏概全，导致误伤正常运转的基层干部。

这段话说得很温和，用的都是程序性的质疑，但意思很清楚——这份报告，结论未必可靠。

虽然没有直接的质疑，听起来似乎模棱两可，可却将这份调研报告隐约置于不可信的位置上。

萧一鸣坐在后面听了半天，眉头皱了起来，在笔记本上画上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这人……敌我不明。

第三个发言的，是副书记魏同方。

他说话很慢，语气和气，全程面带关切的样子，开口第一句就是说调研做得认真，说得上是一份有诚意的报告，然后话锋一转，说基层工作历来复杂，有些情况是历史遗留，有些是客观条件受限，有些是正在推进整改但速度慢，不能一概而论。

他用了三个词，“个别现象”、“历史遗留”、“正在推进”，把报告里每一个具体的结论，都用这三个词往下压了一压。

他说，建芜市基层干部总体是好的，少数问题不能抹黑大多数，要全面客观地看。

最后，他还加了一句：“这份报告里，有些表述方式，我个人觉得，可以再斟酌一下，用词再准确一些，会更有说服力。”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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