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一群人开始打太极
萧一鸣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进记录本，同样画了个圈，打了个感叹号。
他面无表情的抬起头，似乎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魏同方，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丝冷芒。
没有十成把握，但也有八九成，这人是敌！
可萧一鸣也不得不心里感慨了一声——魏同方明明是在为这件事开脱，可说的话，听上去还真特么有道理！
冠冕堂皇，言辞振振，有理有据，甚至，合法合规！
萧一鸣嘴角一撇，一边观察，一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汉语真特么博大精深！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有三个常委，在魏同方说话的时候点了点头。
有两个常委，低着头，在翻材料，萧一鸣不确定他们是真的在看材料，还是在用翻材料这个动作，避免被看出来是什么态度。
有一个常委，全程没有说话，就坐在那，但萧一鸣观察了一下，这个人每次有人发言，都是专注听的，而且他听魏同方说话和他听第一个发言的常委说话，姿态是不一样的——听第一个常委，身体是放松的；听魏同方，背脊微微直了一点。
这种细节，说不清楚意味着什么，但萧一鸣把他记住了。
后面还有几个人发言，有支持的，有含糊的，有完全说废话的，说了十分钟，等于没说，但坐着不开口也显得没存在感，所以说了。
散会之前，陈守明说话了。
他说得很短：“这份报告，我让市纪委存档，具体怎么用，等市纪委研究后再定，大家今天说的，我都听到了。”
就这一句话，把所有人说的全部收进去，但什么都没定性，什么都没表态。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材料，说话，几个人凑在一起交换了两句什么，然后往外走。
萧一鸣把记录本合上，跟着人群往外。
走廊里，他恰好跟魏同方并排走了几步，魏同方扭过来，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客气的笑，说：“小萧，你那份报告，写得很认真，年轻人有这个劲头，好。”
“谢谢魏书记，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要继续学习。”萧一鸣脸上带着笑容，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演技被他发挥到了巅峰。
两人在走廊的分叉处各走各的路。
萧一鸣急忙跟上霍长青，进了电梯，门关上，霍长青看着他：“刚才记录里，魏同方那段话，记全了吗？”
“全了，原话，一字没少。”
“好。”霍长青点点头，不置可否。
就这一个字。
电梯到了楼层，两人出来，走廊里安静，霍长青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今天会上魏书记说个别现象的时候，你注意到哪三个常委点头了吗？”
“注意到了。”
“记住那三个人是谁，今天点头的原因可以有很多种，但时间会告诉你，是哪种。”霍长青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萧一鸣，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提携与教导之意。
说完，他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萧一鸣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那场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就是市级的官场。
不是南凌县的那种，南凌是小水塘，搅起来，浑的就看见了。
市里这个地方，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经过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打磨，你听到的是那句话，但那句话背后是什么，你要靠观察、靠积累、靠时间，才能搞清楚。
魏同方今天说的，是表演，还是真心觉得问题不大？
萧一鸣感觉，大概率是前者。
那三个点头的常委，是被魏同方的话说服了，还是本来就站在那边，只是借这个机会露一下态度？
还有那个全程不说话的，他是站谁那边的，还是在观望？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靠之后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对上去。
还有霍长青……
想到霍长青，萧一鸣就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露出些无奈之色。
他能感觉到霍长青对自己的提携教导之意，就好像是在培养自己的亲信心腹，甚至是在培养接班人一样的态度，处处不忘提点自己，教导自己。
不过实际上，很多时候萧一鸣表现出来的，都只是他内心的冰山一角，若是霍长青能扒开他的脑壳看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或许根本就不会教导太多。
因为，绝大部分官场上的东西，萧一鸣自己就懂，不用人教！
但无论怎么说，霍长青的这份情，萧一鸣记下了。
日后必有所报！
回到综合科，把记录本放回桌上，开始整理今天的会议纪要。
手刚动了两下，手机震了，短消息，是个陌生号码。
“萧科长，我是魏副书记的秘书，您好，魏副书记明天上午有点时间，想请您喝杯茶，随便聊聊，就在天一茶馆，九点，方便吗？”
萧一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今天会上，魏同方说了什么，萧一鸣心里很清楚。
散会之后不到两个小时，他的秘书就来约茶了。
动作挺快啊！
萧一鸣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下，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完，检查了一遍，打印出来，送到霍长青那里，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
这才重新拿起手机，回了那条消息：“好的，明天九点，天一茶馆，我准时到。”
晾了这么一会，一是为了给自己时间想一想，要不要回。
二是为了给对方一个信号，无论什么原因，拖延了这么一会，而不是像个舔狗一样巴巴的秒回，说明萧一鸣并没有主动巴结魏同方的意思。
这其实就是极其隐晦的一种展现姿态的方式，未必会起作用，但却必须要有。
发出去，萧一鸣靠回椅背，想了一会儿。
魏同方约他喝茶，能聊什么，他大概能猜到。
但猜到了，不等于知道怎么接，怎么应，怎么在那个茶杯和那杯茶之间，把每一句话都踩到合适的分寸。
这种功课，要提前做。
……
天一茶馆在市中心一条老街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字是手写的，显然是专门做出那种低调有格调的样子。
萧一鸣进了包厢，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一圈环境。
木头家具，安静，隔音好，包厢里的茶叶摆在一个精致的木盒里，不是摆在外面那种普通的，是单独备着的，看样子是这里的常备用品，说明常来的人是知道行情的人。
这种地方，不用想也知道，普通人来不了。
九点整，魏同方进来了，穿的是便服，不是上班那套，深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进门就冲萧一鸣笑，伸手，说：“小萧，让你等了。”
“我也刚到，魏书记。”萧一鸣脸上洋溢起笑容，迎了上去。
两人坐下，魏同方亲自把茶叶放进壶里，动作很熟练，是那种泡过很多年茶的人的手势，萧一鸣在旁边看着，没有去接。
泡茶这个动作，让对方来做，是一种姿态——你是请我来的，你主动，你把控这个场。
把主动权交到对方手上，不争不抢，可以让气氛放松许多。
谁让人家是领导呢！
而且还是比自己高了好些个级别的领导。
市委副书记啊！
副厅级的大佬，当然得小心点。
茶倒上来，魏同方先端起来，抿了一口，说：“岩茶，你喝不喝？”
“谢谢魏书记。”
萧一鸣尝了一口，茶是好茶，香气很足，一口下去，回甘在喉咙里停了很久。
单这一壶茶，价格不低。
嘿，萧一鸣品茶的本事还真不是盖的，毕竟前世官场二三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泡茶喝了，过于名贵的茶或许没喝过，但品茶的眼力却练出来了。
魏同方放下杯子，用一种完全放松的语气开口了，就像是在跟一个多年老友聊天。
“小萧，你从南凌过来，听说在方晓那里干得不错，方晓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做事太冲，不留余地，年轻人跟着她，容易学到这个毛病。”
一句话，说了三件事。
一，提南凌，是在说他了解萧一鸣的底。
二，夸了方晓，但后面跟着批了，“太冲，不留余地”，这是在说方晓的做法有问题，暗示萧一鸣，你跟的人，不一定是对的。
三，说“容易学到这个毛病”，是在说那份调研报告，言下之意就是——你那份报告写得太硬，太直，是方晓带出来的习惯，可以改。
然而这句话落下，萧一鸣正端着茶杯没有放下。
他眼睑低垂，在对面看不到的角度，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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