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魏书记请茶
“方书记确实做事认真，我在南凌学到了很多，魏书记您的经验比我丰富得多，我也要多向您学习。”
想了想之后，萧一鸣笑着抬头开口，似乎完全没听出魏同方这番话里的意味，只是平和的说了一句。
魏同方那句话里的三层意思，有威胁，有引导，最重要的却是挑拨！
他在挑拨萧一鸣和方晓之间的关系！
所以，萧一鸣只能装作没听明白，打了个马虎眼。
魏同方也不以为意：“你这份调研，我看了，认真，有诚意，但年轻人看问题，有时候会觉得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其实放到整个面上来看，可能没那么严重。”
“基层工作，你知道多难吗？”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上面的政策，下面的实际情况，中间永远有落差，这个落差，不是哪个干部的错，是客观存在的，你要真把那几个乡镇的情况当成整体来说，对那些踏踏实实干事的基层干部，是不公平的。”
这段话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基层干部的深厚感情，如果不细听，会觉得这是一个有担当、体恤下属的领导在说心里话。
但萧一鸣细听了。
“放到整个面上来看”，是在让他主动稀释掉报告里的具体问题；“客观存在的落差”，是在给腐败找客观原因；“对踏踏实实干事的人不公平”，是在用多数人的好，来掩护少数人的烂。
跟魏同方只是短短几句话的交流，萧一鸣对他的印象便已大打折扣了。
这位市委副书记，明面上看是个关怀下属，和蔼可亲的好领导，但在萧一鸣看来，对方的那些花花肠子，昭然若揭！
不过人家毕竟是市委大佬，萧一鸣也不可能跟人家翻脸，只是笑了笑之后开口说道。
“魏书记说得对，基层工作确实难，我在南凌也待过，知道基层干部不容易，这份报告，我自己也觉得有不够周全的地方，是实事求是地把我看到的情况写出来，如果有表述不准确的地方，以后会注意改进。”
“不是说报告有问题。”魏同方摆了摆手，语气更温和了，“就是角度上，可以更全面一些，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魏书记，您说的是，看问题要全面，不能只抓局部，忽略整体。”
换成其他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恐怕还应付不来这种场面。
但萧一鸣两世为人，也算是经验丰富了，应对起来小菜一碟，还能在心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脸上满是赞同之色。
魏同方也没有怀疑，毕竟面对的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能有多深的心机城府？
单看着萧一鸣的脸色，就觉得他的确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小萧，你这个人聪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你现在在市委办，这个位置，往后走的路长着呢，在这里，有时候看事情，要往长远想，你说是不是？”
“往长远想”，这四个字，是这场茶局里说得最直白的一句话了。
翻译成白话就是——你现在还年轻，以后的路很长，不要为了一份调研报告，把自己逼到一个得罪人的位置上去，聪明人，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魏书记，您今天说的，我都记住了，这些话对我来说，真是很有用，不是每个领导都愿意花时间跟一个小科员说这些的，我很感谢您。”萧一鸣一脸孺慕敬佩感激的表情看着魏同方，情真意切的说道。
魏同方哈哈笑了：“哪里，就是聊聊，你别太客气了。”
又闲聊了片刻后，萧一鸣便告辞离开。
出了门，站在那条老街的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风，带着点潮气，比包厢里舒服多了。
他往外走，脑子里把刚才那将近一个小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魏同方今天说了很多，每句话都是棉花，软的，没有一句硬话，没有一句可以抓到把柄的话，但每句话都有意思，每句话都是在试探，在引导，在把萧一鸣一步一步往一个方向推。
那个方向，就是——承认那份报告写得过头了，下次写软一点，别再往这条线上使劲了。
说白了，就是放弃。
萧一鸣没有答应。
但他也没有翻脸。
他的每一句回应，都是顺着魏同方的话说的，听起来都是在认可，都是在感谢，但仔细想，没有一句是真正的承诺，没有一句是真正的退让。
这其中的尺度，拿捏的很好。
想来魏同方只会以为，萧一鸣年纪小，还刚进官场没多久，对官场上这种一句话里藏着八百个意思的话术并不熟悉，没办法当场给出准确的回应，需要回去后好好思考其中的深意，才能想得明白。
也因此，魏同方并没有逼着萧一鸣现场表态，他觉得，以萧一鸣表现出来的聪明劲，回去后应该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只可惜，他低估了萧一鸣。
此时的萧一鸣没太多犹豫，掏出手机，给霍长青发了条消息：“魏书记约茶，刚结束，今天说的，等会儿过去面报。”
霍长青回了两个字：“过来。”
……
霍长青把萧一鸣说的那些话，从头听到尾，没有打断一次。
萧一鸣说完，霍长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告诉我这件事，做得对，说明你没有两边倒，这很重要。”
就这一句，把魏同方这件事收掉了，不多说，不评价。
但事情没有就这么安静下去。
三天后，赵建国又来电话了，这次说的是一个局，不是高尔夫，不是饭馆，是市里一家叫“上品名所”的地方，说是庄跃民要请大家，顺便有个想认识萧一鸣的人，是个在建芜做工程的老板，庄局说这个人不一般。
挂了电话，他下午去汇报了一下当天调研第二站的情况，然后跟霍长青提了一句晚上有个局，赵建国那边的。
霍长青照例就说了六个字：“少喝酒，少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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