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KTV里说真账

晚上八点，上品名所。

包厢的名字叫“云顶”，进门就能感受到这地方的规格——整面的落地玻璃，俯瞰市区的夜景，灯光是可以调节的，现在调的是暖橘色，低亮度，把整个包厢的氛围打成了那种很私密很放松的感觉。

沙发是真皮的，很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的那种。

桌上已经摆了两瓶轩尼诗，旁边是几听红牛，一个果盘，水果切得很精致，像是摆件。

看到萧一鸣进来，庄跃民站起来招呼：“来了来了，小萧，来，认识一下。”

他把那个萧一鸣没见过的男人介绍过来，说：“这是陈德安，陈总，在建芜做了好多年工程，老朋友了，这是萧一鸣，市委办综合科的，一鸣这个人，你打交道就知道，实在，有水平，不一样的年轻人。”

陈德安，四十二三岁的样子，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穿着简单，一件浅色衬衫，看起来比庄跃民这种人更收敛，没有那种商人的市侩气，但萧一鸣观察了一圈，发现这个人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姿态都微微调整了一下，包括庄跃民，这说明这个人在这个圈子里的分量，不比庄跃民低。

“陈总，你好。”萧一鸣伸手握了握。

陈德安笑了笑，说：“久仰，久仰，小萧，庄局跟我提过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局面热络起来之后，另外那个没有介绍的男人，是一个市里某局的副局长，姓林，分管基建，跟陈德安是老熟人，两人坐在一起的时候，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建立起来的。

很快，萧一鸣注意到一个细节。

林副局长喝了两轮，跟陈德安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低了，两个人说了将近三分钟，然后各自抿了口酒，各自往后靠，话题换了，重新跟整桌人说话。

这三分钟，萧一鸣没有听到内容，但他知道，那三分钟说的，不是废话。

林副局长比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侧过身跟萧一鸣说：“小萧，你知道这个圈子怎么运转的吗？”

“不太清楚，您跟我说说？”

林副局长哈哈笑了：“建芜市，真正有话语权的，不是台面上说话的那些，是背后几个人的关系，关系理顺了，什么事都顺，关系没理顺，你能力再强，也得碰壁，你明白吗？”

萧一鸣端着杯子，点头说：“明白，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只是心里却是哂笑了一声。

听起来好牛逼的样子啊！

可你们这帮人，真的理顺了关系了吗？

搞了个利益勾结的小圈子，就以为自己真的能一手遮天了？

是，在建芜，你们根子很深，但你们上头可还有省里呢！

说白了，地头蛇再牛逼，那也只是一窝蛇，碰到专业的捕蛇人，全都得跪！

“你这年轻人，开窍，比那些死脑筋强多了，”林副局长红光满面的拍了拍萧一鸣的肩膀，“以后多走动，建芜不大，关系理顺了，大家都好做事。”

萧一鸣喝了口酒并未表态。

这个林副局长，一副咋咋呼呼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是个喝了酒就不知道二五八万的货色。

但实际上，萧一鸣可一点都没小瞧了对方！

前面的庄跃民等人，递过来的是一颗颗甜枣，而这个林副局长，却是专门递到萧一鸣脑门上的当头棒喝！

这是在告诫萧一鸣——别当死脑筋，别跟我们作对！

萧一鸣笑眯眯的应着，一副逐渐沉沦在声色犬马之中的模样，可他的眼底深处，却清明的如同一汪山泉，闪烁着思索的光亮！

他一直在想着那三分钟！

那三分钟，就是这张关系网最真实的运转方式，不在桌面上，不在任何可以记录的地方，就在一个KTV包厢里，两个人靠近说话的三分钟里。

林副局长和陈德安，就用这短短的三分钟，或是达成了某些协议，亦或是定好了利益分配，总之，最核心的关窍，就在这三分钟内剖开，解决！

萧一鸣没能听到完整的交谈内容，但在他的极力辨认下，通过口型，和隐隐约约的声音，分辨出了陈德安说的其中一句话。

“那块地，迟早要动的！”

白天，大家都是遵纪守法的领导、合规经营的老板，写的报告、签的合同，每一份都是规规矩矩的。

晚上，在这个灯光暗下来的地方，三分钟解决的事，比白天的所有文件加起来，更实质。

这才是真正的账，记在心里的账，不需要纸和笔，不需要任何人的签字，就在那三分钟里，交割清楚了。

这比南凌那套，高明太多了。

也肮脏太多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赵建国把大家送到门口，包了两辆出租车，陈德安的车是专门的司机，迈巴赫停在路边等着，他进去之前，跟萧一鸣握了握手，说：“小萧，今天认识了，改天喝茶。”

“好，陈总。”

萧一鸣笑着应声。

心里却嗤笑了一声：改天喝茶？那可就未必是在今天这样的声色场所了，搞不好，咱俩再见面，就得在局子里，或是纪委的办公室里喝茶！

第二天上午，萧一鸣再次去了霍长青的办公室。

霍长青听完他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陈德安那句话，没有立刻表态，就是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他说的那块地，我有数，你不用管，继续做你的调研。”

萧一鸣顿时明白了。

沉默的片刻，是霍长青在思考，那块地指的是哪一块，这就说明，在此之前，霍长青其实是不知道的。

但有了萧一鸣的提醒，霍长青仔细想过后，想到了答案。

……

齐鹏那边，已经联系到了他朋友，那个人愿意提供.当年的材料，约好了周末见面。

陈佳照旧是消息最灵通的那个人，这天她悄悄拉了萧一鸣一下，悄声说：“萧科长，魏同方最近好几天没到单位了，你知道吗？”

萧一鸣毫不在意的说道：“不知道，他事多，可能有别的安排。”

陈佳不信，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是身体不舒服，但也有人说是被叫去谈话了，你是市委办的，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不知道。”萧一鸣说，“我就是个综合科的，市里的事，不是我能打听的，你也别问了。”

陈佳没再说，但明显还是好奇，扭头回去了。

萧一鸣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吗？

不，他可太知道了！

因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他！

消息是在周三上午传开的。

省纪委正式约谈魏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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