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高尔夫球场上的话

这件事，查起来不难，就是麻烦。

退回投诉的签字，是三年前的行政文件，要在档案里找，找到了，对应人名，再查这个人现在在哪。

他在系统里翻了将近一个小时，找到了那份文件的存档记录，签字的是当时县监委的一个副主任，名字叫贺光明。

贺光明，三年前是县监委副主任，后来调动了，现在在市里，任职建芜市审计局副局长。

萧一鸣把这个名字在本子上记下来，盯着看了一会儿。

审计局副局长。

这个岗位，管的是资金的审计工作，说直白一点，就是查账的人。

一个当年帮忙压住腐败投诉的人，现在跑去审计局当副局长了，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他把这个情况整理成一段简短的文字，下班之前发给霍长青：“退回投诉审批人为贺光明，现任职市审计局副局长，资料已整理，需要时随时提供。”

霍长青的回复来得比较快，只有三个字：“我知道了。”

下班之后，萧一鸣没有立刻走，他坐在位置上，重新翻开那份调研记录，把“疑似挪用”改成了“存在明显的专项资金违规使用迹象”，改完，把修改前后的两版都保存了，留着对比用。

齐鹏也还在，在整理什么，两个人各干各的，没说话。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齐鹏忽然开口：“你查到了？”

“查到了，叫贺光明，现在在审计局。”

齐鹏停顿了一下，说：“贺光明？我知道这个人。”

萧一鸣抬头：“认识？”

“不认识，就是知道。”齐鹏说，“三年前他在县里的时候，我有个朋友投诉过一件事，也是资金问题，也是被他退回来的，退回的理由跟你说的一模一样，‘情况不属实’。”

萧一鸣把这话听完，说：“你朋友投诉的是什么事？”

“一个乡镇的建设项目，说是改造村里的公共设施，钱批下来了，设施没做，中间那笔钱，项目承包人说花完了，镇里说核查没问题，投诉到监委，贺光明那边退回来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萧一鸣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你朋友现在还有相关材料吗？”

齐鹏说：“有，他当时气不过，留了一份，放着，但一直不知道怎么用。”

“跟他说，我需要这份材料，如果他愿意提供，让他明天联系我，就当正常的调研信息来源，不暴露他的身份。”

齐鹏点了点头，说：“我打电话问他。”

两人就这么聊着，聊着聊着，齐鹏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你知道这种事为什么很难查吗？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知道的人不敢说，敢说的人没有路子，有路子的人不愿意管。”

“所以要把这三样东西凑齐，知道的人，说话的路子，愿意管的人。”

“你现在就是那个路子。”

萧一鸣没有接这个话，就说：“你那份材料，帮我问一下你朋友，看他愿不愿意配合。”

这天晚上，萧一鸣正在整理材料，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接通，是一个男的，说自己是庄跃民的司机，庄局让他问问萧科长明天晚上有没有空，说是有几个朋友一起，去市郊一个高尔夫俱乐部打个球，顺便吃个饭。

高尔夫。

萧一鸣没有立刻答，停顿了一下，问：“几个人？”

“就是上次吃饭的那几位，还有两三个新朋友，庄局说，就是放松一下，没别的意思。”

萧一鸣在脑子里把情况算了一下，这种局，不去也不合适，因为他已经吃过一次了，上次吃饭没拒绝，这次突然推，显得心虚，反而引起注意。

去就去，把握好分寸，不说不该说的，不答应不该答应的。

他说：“行，几点？”

“下午三点，市郊观澜山高尔夫俱乐部，庄局让我去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司机应了，挂了。

第二天下午，萧一鸣提前把手头的材料做完，打了个车，去了观澜山。

观澜山高尔夫俱乐部，在市郊三十公里，车进大门，就是另一个世界，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路边的树都是高大的松，服务的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走路轻，说话轻，进去之后觉得连空气都不一样了。

萧一鸣在前台报了庄跃民的名字，有人把他带过去。

庄跃民已经在了，换了球服，正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说着什么，看到萧一鸣来，招了招手：“小萧来了，快过来！”

除了上次吃饭认识的吴平、老钱，今天又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市里某开发商，姓黄，叫黄志远，四十出头，戴个金表，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拍对方的肩膀；另一个是市交通局的一个副局长，姓林，萧一鸣以前没见过。

高尔夫，萧一鸣前世打过几次，不是很精通，但不至于出洋相。

下场之前，俱乐部有人出来介绍了一下注意事项，然后大家换好装备，开始打。

球场上，气氛比吃饭的时候更随意，说话也更散，没有正式场合那种压迫感，人就容易说些真话。

打了两洞，黄志远就开始往萧一鸣身边凑，一边挥杆一边聊，问市委办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动向，说是他手上有几个项目，一直在等市里的审批，不知道卡在哪了。

“黄总，这个我真不清楚，审批的事不在我那边，你找相关的部门，比找我靠谱。”

黄志远哈哈一笑，说：“小萧你太谦虚了，市委办综合科，什么消息不清楚。”

萧一鸣把这话接住，没有回应，换了个话题，问他最近球打得怎么样，把话带开了。

老钱打球一般，但嘴很闲，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凑到萧一鸣旁边，说：“小萧，孙立鹤的事，你们市委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向，我就是随便问问，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我知道的跟你们知道的差不多，省里的通报都是公开的，你应该看得到。”

老钱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这次查到哪，都说孙立鹤就是个引子，后面还有更大的，你说这话可信不？”

“我也不知道，老钱，这种事我们别猜，猜也猜不准，猜错了反而麻烦。”

老钱讪讪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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