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真正厉害的人只问关键处

“不客气。”冷泽泉站起来，“还有一件事，你在市里，行事要比在县里更稳，县里你熟，市里你不熟，不熟的地方，看清楚了再动，别学在南凌的那股子冲劲儿，那股劲儿用对地方，是本事，用错地方，是毛病。”

萧一鸣点头：“知道了。”

回到单位，快五点了，林子期在走廊里截住他，说：“霍主任让你明天上午去趟陈书记办公室，配合汇报青山镇调研的情况，带上材料。”

萧一鸣应了，回综合科，把材料重新捋了一遍，该精炼的精炼，该留着备问的保留，然后打印出来，夹好。

齐鹏还在，把那份调研记录放在桌角，看到萧一鸣进来，说：“我看完了。”

“怎么说？”

齐鹏想了一下，说：“那个第二个村，资金流向那段，你写的时候用的是‘疑似挪用’，但你在村里问的那个村主任，他说的话，其实已经够改成‘存在明显的专项资金违规使用迹象’，你写软了。”

萧一鸣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得对，是我写软了。”

齐鹏沉默了一下，说：“两年前我也是这样，结论写软了，最后那份报告压下去也就算了，因为它本来就没有分量。”

“这次不一样了。”萧一鸣说，“你那份报告，我也会用，作为历史对比数据放进去，两年前发现了，两年后还是一样，这个比单说现在的问题，要狠得多。”

齐鹏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萧一鸣收好材料，拎包起身，说：“明天陈书记那边，我去汇报，你有没有什么想补充进去的？”

齐鹏盯着桌面，停了将近十秒，然后开口：“我知道青山镇第三个村，有一份监委的投诉记录，三年前的，被退回来了，你要不要？”

萧一鸣站住了，转过来，看着他：“你怎么会有那份东西？”

“我当年下乡的时候，那个村的一个老头塞给我的，说是他儿子之前投诉留下的复印件，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手上有这个。”

“投诉的是什么事？”

“专项修路资金被挪用，投诉到县里，被退回来了，退回来的理由是‘情况不属实’，但那笔钱，那条路，就是烂在那里，什么都没修。”

萧一鸣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那份记录，给我。”

齐鹏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一个信封，递过去，说：“我在单位放了三年了，一直没用。”

“今天用了。”萧一鸣接过来，收好，说，“齐鹏，谢谢你。”

齐鹏摆了摆手，说：“去吧，别迟到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霍长青带萧一鸣进了陈守明的办公室。

陈守明的办公室，比霍长青的大，但布置更简，桌上除了文件什么都没有，墙上一幅字，写的是“实事”两个字，没有落款。

萧一鸣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陈守明。

五十出头，偏瘦，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坐在那，就是普通人的样子，但说话的时候，让你自然而然想把他说的话记住，这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经历过事情之后才有的东西。

霍长青先说了两句，然后把汇报的话头交给萧一鸣。

萧一鸣没有照着材料念，把青山镇的调研情况用自己的话说出来，从早点摊的豆腐脑开始，把三个村的情况一一说清楚，数字，事实，对话，该细的地方细，该精炼的地方一句话带过。

陈守明听着，没有打断，偶尔在面前的本子上记几个字。

说到专项资金那段，萧一鸣把那份三年前的投诉记录也提出来，说这不是他调研中发现的，是一份历史遗留的材料，当年被退回，退回的理由是情况不属实，但三年后的今天，实地情况跟三年前的投诉内容，高度吻合。

说完，他停下来。

陈守明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然后抬头，问：“青山镇镇书记，叫什么？”

“周德福。”

“在这个位置上多久了？”

“我查过，六年。”

陈守明点了点头，又问：“那份退回的投诉记录，退回的审批人是谁，查过吗？”

“查过，签字的是当时的县监委一个副主任，这个人现在已经调到别处去了，具体调去哪里，我还没查到。”

陈守明停顿了一下，说：“查一下，找到了，告诉霍主任。”

然后他看向霍长青：“这份调研，值得深入，让小萧继续，下一站选哪里，他自己定。”

霍长青点头。

陈守明最后说了一句，是对萧一鸣说的：“你那份调研报告，有一处写的是‘疑似挪用’，你自己怎么看这个判断？”

萧一鸣没有犹豫，说：“写软了，应该是‘存在明显的专项资金违规使用迹象’，我回去改。”

陈守明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是点了点头。

但萧一鸣知道，这个点头，比什么评价都有用。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霍长青走在旁边，没有说话，走了一段，才开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问那个退回投诉的审批人吗？”

“因为退回投诉，是整条腐败链上的一个关键环节，谁让它退回去的，就是链上的人，顺着这个人查，能拉出来更多。”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他在看你知不知道。”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你今天回答那句写软了，答得对，答硬了，就是在跟领导较劲，答软了，就是不诚实，这个度，你踩得不差。”

“谢谢霍主任。”

霍长青哼了一声，说：“去把那个审批人查清楚，今天下班之前给我。”

说完，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萧一鸣站在走廊里，把刚才那一个多小时捋了一遍。

陈守明这个人，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踩在材料里没有写透的地方，但他问出来，就说明他自己有判断，他是在用问题来确认，而不是在用问题来寻找答案。

这种领导，比那种拍桌子的、比那种满嘴官话的，难对付得多，也更有意思。

萧一鸣回到综合科，坐下来，开始查那个签字退回投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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