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这里水比县深

萧一鸣出了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下。

陈守明。

这个名字，林子期今天介绍情况的时候提过，说霍长青跟市委书记陈守明搭档三年，配合很顺。

现在霍长青告诉他，陈守明说那个比方“有意思”。

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是霍长青故意告诉他的。

意思是，你已经进了一个更高层的视野了，但进了视野和被看中是两回事，从有意思到有用，这中间还有很长的路。

萧一鸣把这几层意思在脑子里理了一遍，然后往楼梯走，下楼，回到综合科的办公室。

齐鹏还在，陈佳不在了，桌上放着一杯茶，凉了，他也没去喝，就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一鸣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那本调研提纲，重新翻到第一页，开始认真看。

说是提纲，其实就是霍长青给的一个框架，大方向有了，怎么填肉，靠自己。

他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的本子上记，把几个关键问题先列出来——财政资金的下拨流向、村镇两级的治理现状、基层干部的任免情况，这三块是骨架，先把骨架摸清楚，再往里填细节。

对面，齐鹏还在那坐着，桌上那杯凉茶他也不去喝，就那么放着。

萧一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在一个屋子里，各干各的，没有说话，安静得只有翻页的声音。

大概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齐鹏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你知道综合科之前的科长是谁吗？”

萧一鸣抬头：“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

“姓卢，叫卢建平。”齐鹏把手里的笔放下，“在综合科干了六年，写材料是全市委办最好的，没有之一，霍主任来了之前，那是市委秘书长的心腹，什么材料都是他出。”

萧一鸣听着，没说话，等他继续。

“后来呢？”齐鹏说，“后来霍主任来了，用了他一段时间，然后发现他那套东西，写得好看，但没有实货，就是空话堆出来的漂亮文章，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句也没有真正有用的判断。”

“然后他调走了？”

“调去了市文联，管文艺创作的，从综合科到文联，你说说，这算不算一步退到天边去了。”

萧一鸣想了一下，说：“那现在综合科没有科长？”

“对，科长的位置一直空着，霍主任不急着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说完，齐鹏重新拿起笔，低头干活了，不再说话。

萧一鸣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齐鹏在给他提示，提示什么？

提示这个位置有坑，也提示霍长青这个人用人的标准——不是要好看的，是要有用的。

这对萧一鸣是好事，也是压力。

好事是他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了，压力是这个标准不宽容失误。

第二天上午，陈佳来了之后，把一张任务单推到萧一鸣桌上，说：“萧科长，这是今天下午要交的，市里几个部门的情况汇总，要整合成一份，给霍主任过目，量有点大，我先把各部门的原始材料给你。”

萧一鸣接过来，翻了翻，各部门发来的原始材料，格式不一，侧重点各有各的，要整合成一份逻辑通顺的综合报告，工作量不小。

他问：“原来这种活儿谁做？”

陈佳往齐鹏那边撇了撇嘴，意思很明显。

齐鹏抬头，说：“我今天有别的事，手上有一个急件，赶不过来。”

萧一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材料全拿过来，摞在自己桌上，开始干。

午饭他在食堂吃了个饭，端着盘子站着吃完，回去接着干，下午两点多，把那份综合报告做完了，打印出来，去敲了霍长青的门。

霍长青接过去，翻了两页，停下来，又往前翻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把整份看完，放下，说：“质量不错。”

就这四个字。

萧一鸣说了声谢谢，出来了。

回到综合科，陈佳正在整理什么，看到他回来，悄声说：“霍主任说不错？”

“嗯。”

陈佳咋舌了一下，说：“他说过不错的材料，屈指可数，你这是第几个？”

萧一鸣没接这个话，坐下来，继续看调研提纲。

齐鹏那边，没有动静，就是在干手里的事，全程没有抬头。

但萧一鸣知道，今天的事，齐鹏都看见了。

下班之后，萧一鸣刚收拾好包，林子期推门进来，往陈佳那说了一句有份文件要取，顺手把文件拿了，然后跟萧一鸣往外走，出了门，在走廊里，林子期压低声音说：

“你今天那份报告，霍主任私下说了一句，说这个年轻人，知道怎么找重点。”

萧一鸣没有表现出什么，就是点了点头。

林子期接着说：“你今天的事处理得对，但你得知道，综合科不只是你看到的这样，有些东西，你慢慢会明白。”

“比如？”萧一鸣问。

林子期想了一下，说：“比如今天那个活，为什么是你做，而不是齐鹏做，这背后有没有人推，有没有人让你做，还是说，就是正常的工作分配。”

萧一鸣听懂了。

林子期是在提醒他，综合科里不是表面这么简单，陈佳把活推给他，是真的因为齐鹏手头有急件，还是有别的原因，这件事值得想一想。

“我明白了。”萧一鸣说。

林子期点了点头，走了。

萧一鸣站在走廊里，把林子期说的这些话重新想了一遍。

他在南凌县待过，官场里这种弯弯绕，他不是没见过，只是市里的弯绕，比县里的密，密到让人觉得呼吸有点不顺畅。

但这没什么，弯绕密，说明这里有东西，有东西的地方，才有机会。

他把包往肩上一换，下楼，往出租屋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那头是个男声，自我介绍是市里某局的一个科长，说是通过赵建国认识的，最近想请萧科长吃个饭，叙叙旧。

萧一鸣心里算了一下，赵建国，上次在南凌的饭局，庄跃民那顿，就是他穿的针引的线。

他来市里了，这些人的触角，比他以为的伸得更快。

他客气地说了一句最近比较忙，改天联系，然后挂了。

这种饭，不是不能去，但时机不对，他刚到市里，摸底还没做完，就急着赴这种饭局，说不清楚是去吃饭还是去被人摸底的。

萧一鸣把手机揣回去，迈步走。

县里的官场，是一个小水塘，看得清楚，知道谁在哪。

市里这个水塘，大了不止三倍，深的地方，你站在边上，望下去是黑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萧一鸣把这个感受放在心里，没有觉得难，就是把它记着。

知道水深，才能不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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