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顶楼饭局

周一早上，萧一鸣正在整理调研出发前的材料，赵建国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不是试探，是直接开口：

“萧科长，今晚有个饭局，建芜华悦大酒店，几个朋友聚聚，庄局也在，说是上次没聊够，想跟你再叙一叙，你给个面子？”

华悦大酒店，萧一鸣知道这个地方，建芜市最贵的一家，顶楼的包厢一晚上没个两三万下不来，专门做政务饭局生意的，进进出出全是体制里的人。

他想了一下，说：“行，几点？”

“七点，我去接你。”

萧一鸣应了，挂了电话。

下午快下班，他跟霍长青汇报了一下明天下乡调研的安排，顺口说了一句今晚有个饭局，赵建国和庄跃民。

霍长青没有说什么，就是嗯了一声，然后说：“去就去，注意两件事，少喝酒，少承诺。”

就这六个字。

萧一鸣记住了。

……

晚上七点，华悦大酒店顶楼，包厢叫“天宴厅”，名字拔得很高，进去一看，装修是那种深色木头配金边，灯光是暖的、压的，让人进来就觉得不在凡间了。

包厢里已经坐了六个人，赵建国、庄跃民，还有四个萧一鸣没见过的，赵建国一一给他介绍，市住建局的副局长，市财政局的一个科长，还有两个说是庄局的朋友，在市里做工程的。

萧一鸣把人对上号，在心里默了一遍。

住建局副局长加财政局科长，这两个人坐在一起本来就是信号，再加上做工程的，这顿饭的组合，很有意思。

菜是提前点好的，一上桌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聚聚——四个冷盘，八个热菜，还有一道大闸蟹，单独放在冰上，最后那道是蒸鲍鱼，一人一只，端上来的时候服务员还特意介绍了一下，说是从连城空运来的，今天刚到。

开酒，是茅台，不是普通的那种，年份的，瓶子上有个编号。

赵建国给大家倒上，站起来敬了第一杯，说：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今晚借着这个场合，大家认识认识，都是建芜的人，以后多走动，感情深，一口闷！”

这句话，普通人听着就是客套，萧一鸣听着，抠到细节里去想，有意思——“借着这个场合”，说的是这个场合不是主要目的，是借口；“以后多走动”，说的是今晚之后的事才是重点。

他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不是闷的，就是抿了一口，放下。

庄跃民坐在他旁边，喝了酒，拿筷子夹了块大闸蟹，说：“小萧，听说你在市委办综合科，霍主任手下干，霍主任这个人，我是很佩服的，做事有板有眼，你跟着他学，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官话。

标准的官话，捧萧一鸣，同时捧霍长青，让萧一鸣觉得这顿饭不是冲他来的，就是正常的叙旧，让人放松。

萧一鸣笑着接了：“哪里，我刚来，很多东西要学，庄局您在建芜多年，我还要多向您请教。”

这也是官话，回得滴水不漏。

对面住建局副局长叫吴平，四十多岁，看起来很随和，举起杯子说：“小萧，我敬你一杯，年轻人，在市委办综合科这个位置，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你有两把刷子，我们心里都清楚，以后多帮衬帮衬。”

“多帮衬”，这三个字，说的是什么？

萧一鸣清楚。

市委办综合科是信息节点，很多材料从这里过，有些事情知道早一点和晚一点，差别很大。

吴平是在铺垫一个关系，用“帮衬”这个词，是因为他预设萧一鸣在这个位置上以后是有话语权的。

萧一鸣端着杯子，说：“吴局您客气了，我一个小小的科员，能帮上什么忙，以后大家都是朋友，有机会了，我肯定尽力。”

“尽力”这两个字，模糊的，什么都没答应，什么也没拒绝。

那个财政局科长叫老钱，喝了两杯之后话多起来，跟旁边做工程的两个人聊了几句，然后扭头对萧一鸣说：

“小萧，你们综合科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的项目要上，基础设施这块，市里一直在规划，前两年一直卡着，不知道今年有没有动静。”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明显的话，就是想摸市委这边有没有新项目要批，提前布局。

萧一鸣说：“老钱，你这个问题，我真不清楚，综合科管材料，项目这块我接触得少，你问霍主任，或者直接问发改那边，比问我准。”

老钱笑了笑，说：

“你就是谦虚，市委办的人，什么消息不知道。”

萧一鸣也笑，不接这个茬，扭头问庄跃民今年发改局这边有什么新动向，把话题带走了。

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第二轮酒换成了红酒，是法国的，服务员开瓶的时候给大家看了一下酒标，说是98年的，市值不菲。

萧一鸣这两轮加起来，喝的量，比一杯多不了多少，都是沾一下就放下，没有人强劝，因为整桌氛围就是这种，大家都精，没人傻乎乎喝到失态。

快散场的时候，赵建国去结账，出去了。

庄跃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小萧，上次你在南凌的那件事，我听说了，处理得很漂亮，冷书记那边也对你印象很好，你这条路，走得很稳。”

南凌的事，是反腐那条线，庄跃民说这个，一是表示他消息灵通，二是在说他关注萧一鸣不是一天两天了。

“哪里，就是做了份内的事。”萧一鸣说。

庄跃民往后靠了靠，说：“份内的事，做好了，就是不一样的人，我跟你说，建芜市这个地方，能做事的人，从来不缺机会，你说是不是，吴局？”

吴平点头附和：“是这个道理，萧科长，以后多联系。”

萧一鸣点头：“好说，好说。”

从华悦出来，夜里十点多了。

赵建国把他送到路口，临分别，悄声说：“庄局对你印象很好，今晚就是想跟你认识一下，没别的意思，你放心。”

萧一鸣笑着说：“我知道，赵科，今晚麻烦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赵建国摆手：“说什么客气话，走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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