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老百姓最怕的是反映也没用

车走了，萧一鸣在路口站了一下，把今晚这顿饭从头到尾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庄跃民，发改局副局长，手里有项目审批权。吴平，住建局副局长，管工程落地。财政局老钱，管资金拨付。两个做工程的，是端饭碗的甲方。

这一桌人，把建芜市一个工程项目从立项到拿钱到落地，完整的链条，全坐齐了。

而且没有一个人说过任何违规的话，全是客气，全是捧场，全是“以后多联系”“有机会帮衬”这种模糊的说法。

这才是真正有经验的人谈事的方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完了。

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往出租屋走。

在南凌，夏东明那帮人搞腐败，是那种能拿到证据的腐败，粗糙，笨，有痕迹，一查就出来了。

到了市里，这套东西换了一层皮，干净，礼貌，有品位，大闸蟹从连城飞来，茅台是年份的，每个人说话都斯文有礼，但这场饭局的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构成了一张利益的网。

更难查，也更黑暗。

萧一鸣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压，没有表现出什么，就是走路，步子稳，不快不慢。

市里这趟，才刚开始。

第二天，萧一鸣调研下乡的行程，没有跟任何人说，也没有提前联系镇里，就是一个人，坐了个最早的班车，往调研第一站青山镇去了。

班车七点出发，颠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到了镇上。

第一件事，找了个路边摊，坐下来，要了碗豆腐脑，慢慢吃，慢慢听。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健谈，跟旁边一个买包子的大妈聊个没停，嗓门不小，方言味很重，萧一鸣本来就是华东这一带的人，基本能听懂。

听着听着，他就听到一件事。

大妈说，她们村之前申请了一笔扶贫款，说是用来修村里那条路的，款拨下来了，但路到现在也没修，就修了进村口那一小段，后面就没动静了，问镇里，镇里说钱用完了，问怎么用完的，就没人说清楚了。

老汉接话说，钱能用完，路没修好，那钱去哪了，心里都有数，但谁敢说。

大妈压低声音说，还不是镇书记的小舅子包的工程，包了之后钱拿了，活做了一半就不做了，镇书记自己把自己亲戚的问题压着，谁反映都没用。

萧一鸣端着碗，把这话听得一字不差，然后低头继续吃豆腐脑。

吃完，付了钱，起身，往村里走。

一天下来，他走了三个村，碰到了各种各样的人，说的事，跟早上大妈说的大同小异——

资金来了，工程没做完；政策有，但落不到实处；反映过，但反映到哪里都是这个镇的人，踢皮球踢一圈又回来了。

最让萧一鸣觉得沉的，是在第三个村遇到的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坐在门口晒太阳，萧一鸣坐在旁边问他村里的情况，老人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反映有什么用，上面的人跟镇里是一家，你去市里告，到最后还是转回镇里来，镇里再来找你，问你说了什么，麻烦。”

萧一鸣听完这句话，没有接，就是点了点头。

这句话，说出了一整套腐败生态里最核心的东西——举报无门，不是因为没有渠道，是因为渠道被堵死了，上下都是一条线上的人，投诉就是自找麻烦。

他在村里待到下午三点，往回走，坐班车回市里。

班车颠了将近两个小时，晚上快六点才到市里。

萧一鸣下车，背着包，往出租屋走，脑子里还转着今天在村里听到的那些东西。

路修了一半，钱用完了，镇书记小舅子包的工程。

村民跑去反映，转了一圈，最后又绕回镇里来，镇里把投诉人的名字记下来，然后没有下文了，那个投诉人从此在村里日子就不好过了，大家都知道，所以都不去反映。

这套东西，换个地方叫腐败，换个地方叫维稳，但本质上就是一条：上下利益一致，老百姓没有出口。

萧一鸣回到出租屋，把今天的记录整理了一遍，密密麻麻写了将近三十页，日期，地点，说话的人，说了什么，原话，一字不改。

整理完，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一会儿。

这份材料，他知道怎么用，但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青山镇只是第一站，这个量级的问题，要放到整个调研的框架里去说，单说一个镇，力度不够，反而容易被人捂住。

他把记录本锁进抽屉，去厨房做了点吃的，凑合了一顿饭，然后坐下来，把今天的情况用一段简短的文字整理出来，发给霍长青。

就是情况概述，没有结论，没有建议，就是把真实的东西写出来，让霍长青看。

发出去，手机放下，他等着。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霍长青回了三个字：“继续查。”

萧一鸣把手机放下，去洗澡，睡觉。

……

第二天上午，他刚到单位，陈佳跑进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孙立鹤的事！”

萧一鸣没抬头：“什么事？”

“省纪委双规他了！今天上午的事，刚传出来！”

萧一鸣这才抬头，看了陈佳一眼，说：“这种事，少说，知道就行，别到处传。”

陈佳把嘴闭上了，点了点头，悄悄退出去了。

齐鹏在对面，手里拿着杯茶，没有说话，就是看了萧一鸣一眼，然后重新低头。

萧一鸣知道齐鹏什么意思，这种眼神不用解释——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他没有回应，把桌上的材料整理了一下，起身往三楼走，敲了霍长青的门。

霍长青正在打电话，看到萧一鸣进来，抬了下手示意坐，继续打完，挂掉，才说：“孙立鹤的事，你知道了？”

“刚才陈佳说的。”

“嗯。”霍长青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边上，说，“接下来这段时间，市里会有动静，你这边，把公开信息整理一下，省里的通报，市纪委的跟进，相关部门的动向，每天给我一个情况更新，不用太长，精炼，准确就行。”

萧一鸣说：“好，这个我来做。”

“还有一件事。”霍长青顿了一下，说，“陈书记那边，今天有个内部会，我去之前，你把昨天青山镇的调研情况，整理一份简报出来，不超过两页，我带进去参考。”

萧一鸣回去，用了一个多小时，把青山镇那份简报做完，两页，结构清晰，事实准确，没有多余的话。

交给霍长青的时候，霍长青扫了一眼，说：“行，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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