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市里有大鱼

“而且县里有些腐败的问题，不是单个人的问题，是整条链上的问题，查了一个人，链子还在，换个人进来，很快又会走老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萧一鸣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已经说到这个分寸了，再往下说就过界了。

简从德那头，开口的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你说的这些，有没有具体了解过？”

“有一部分，但我的层级有限，能看到的东西不全。”

简从德应了一声，没有再追这个问题。

聊了几句别的，电话在大概二十分钟后结束了。

简从德最后说：

“小萧同志，你的文章和今天的两次对话，我都记下来了，以后有机会，可以再聊。”

“感谢简省长，随时恭候。”

萧一鸣把手机放到桌上，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刚才那段对话，他把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控制住了。

但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关于南凌县那张还没清理干净的关系网，他其实知道得比说出来的更多。

韩楚的事，只是这张网上一个很小的节点。

真正的问题，比韩楚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前世他在住建局那些年，有一次处理一批历史遗留问题，无意间碰到了一些东西，当时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胆子深究，只是把那些事压在心里，后来慢慢地，拼拼凑凑，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张网，根在市里，触角伸到县里，穿的是工程、土地、招标这几条线，涉及的人不少，有几个萧一鸣前世都认识，当时还觉得那是正常的业务关系，后来才明白，那叫利益输送。

但这件事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他现在只是个副科长，在简从德面前，说一个大概方向，留一个印象，这已经是这个阶段他能做的极限了。

真要动这张网，需要时机，需要位置，需要方晓那边的配合，也需要冷泽泉手里的东西。

现在最重要的一步，已经走了。

简从德记住了他。

萧一鸣站起来，去喝了口水，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消息给冷泽泉：

“简省长刚才来电话聊了一下，说以后有机会再聊，我就说这些，您知道就好。”

发出去，手机没有多久就有了回应，就两个字：

“知道了。”

萧一鸣把手机放下，准备去睡觉。

走到卧室门口，他忽然想起今天简从德问那句话时的语气——

这个问题，不像是随口一问。

简从德来南凌县，只是走行程里的一站，按说没必要问这么深的问题，除非他本来就对南凌县有数，只是想从一个基层的人嘴里，再核对一遍。

萧一鸣靠在门框上，脑子里这个念头闪过来，停了几秒，然后往卧室走进去。

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这一夜，萧一鸣没怎么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他坐在书桌前，把台灯开着，拿了一个本子，把前世那些碎片式的记忆一点一点往出掏。

这事他早就该做，只是之前腾不出手，也没到这个时候。

现在到了。

他知道简从德已经在查了，也知道省里那边有动作，这张网的某些地方已经开始被人拉扯。

但这张网具体长什么样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前世亲眼见过它最后被掀翻时候的样子。

只是那时候，他只是个旁观者。

这一世，他不想只是旁观者。

他把本子翻开，开始写。

不是正式的举报材料，就是自己理清楚用的，写得很乱，不成段，一条一条往下排。

根在市里。

这是最重要的一条。

前世萧一鸣进了住建局之后，跟市里各个部门的人打了好几年交道，那会儿他还年轻，资历浅，很多事没资格参与，只是在边上看着，听着，时间长了，把很多细节都攒在心里了。

建芜市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姓孙，叫孙立鹤。

这个人前世在位的时候，萧一鸣觉得他只是个能干的领导，手腕强，项目推得快，市里的几个大工程都是他在主抓。

后来孙立鹤出事了，萧一鸣才知道，那些项目推得那么顺，是因为每一个标段，每一笔拨款，孙立鹤都吃了一口。

吃了多少？

前世出事的时候，案子没有完全公开，但萧一鸣从住建局的老同事嘴里，断断续续拼出来一个大概——光是建芜市旧城改造那一个项目，孙立鹤那边流进去的钱，就不是小数目。

他在本子上写下：孙立鹤，市主管副市长，城建线。

然后往下写第二条。

触角到县里，有两条线。

第一条是工程线。

这条线的关键人物，是崔浩。

夏东明的小舅子，在南凌县承接工程，这件事冷泽泉已经查过一轮了，拿到了部分偷工减料的证据，但崔浩滑得很，始终没有正式定性。

但萧一鸣知道，崔浩跟孙立鹤之间是有关系的。

前世他是从一个细节推出来的——孙立鹤出事之后，崔浩的工程队在市里承接的几个大项目，全部停工，合同解除，而且解除合同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快到像是有人在帮他提前善后。

那时候崔浩能在市里接到那几个项目，背后站的就是孙立鹤。

孙立鹤倒了，那些项目的甲方第一时间切割，说明甲方那边的人也知道这背后是什么关系。

萧一鸣在本子上写下：崔浩→孙立鹤，工程＋利益输送。

第二条是人事线。

这条更复杂，也更难查，因为走这条线的，不是钱，是人，是位置。

前世萧一鸣在住建局那些年，有一次跟一个老同事喝酒，那人喝多了，说了一句话，让萧一鸣当时没多想，后来一直记着——

“南凌那边，韩楚那个人，不是方晓的人，也不是市里哪个领导的人，他是孙立鹤的人。”

萧一鸣当时没当回事，那个老同事酒醒之后也没再提过这件事，两人后来也疏远了。

但现在，这句话的分量，萧一鸣完全理解了。

韩楚是孙立鹤安在南凌县的人。

他的作用，不是直接捞钱，是保证那条工程线在县里畅通无阻。

夏东明跟崔浩的关系、县里的工程招标、项目验收，这些事情能顺顺当当，背后有韩楚在撑着。

萧一鸣把这些写在本子上，然后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这张网，比他以为的要大。】

但也因为大，漏洞就多。

网大了，维系它的成本就高，涉及的人就多，一旦有一个节点松动，整张网就开始抖。

现在，夏东明进去了，韩楚开始慌了，崔浩那边冷泽泉在盯，孙立鹤那头省里也在查。

这张网，已经在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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