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简从德亲自追问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萧一鸣最后收拾记录本，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方晓从旁边走过来，跟他并排走了几步，没有开口说话。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方晓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

“今天说话，有没有把握分寸？”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没说。”

方晓嗯了一声，转身往上走。

走了几步，没回头，补了一句：

“晚上别出去乱跑，在家待着。”

萧一鸣站在楼梯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上去了，没动。

他知道方晓这句话的意思。

简从德那边，今晚可能还有后续。

他把记录本夹在腋下，拨通了冷泽泉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没等他开口，先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消息。”

挂了。

萧一鸣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县委大楼，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比下午更冷了一些。

他站在台阶上，往远处看了一眼，就是夜里县城的普通景象。

不知道简从德今晚会不会真的传消息过来。

萧一鸣没有在台阶上站太久。

等消息这种事，站在外面干等没有意义，他往回走，买了点东西，回到出租屋，坐下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把今天考察的记录本翻了翻，把几个关键数据誊到另一个本子上，整理了一遍，然后把简从德问过的那两个问题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第一个问题，他回答得到位。

第二个问题，他说了三分钟框架，点到为止，没有往深了说。

这是他刻意控制的。

不是因为没有想法，他脑子里的东西多得很，前世的经验加上这一世的观察，要展开说，说一个小时都不带重样的。

但见面第一次，说太多是大忌。

领导不是来听你讲课的，是来判断你这个人值不值得用的。

说得太满，一是显得毛躁，二是把底牌亮尽了，后面就没有余地了。

留三分，才有下次见面的理由。

他把本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动静。

等到快十点，萧一鸣洗漱准备睡觉，手机这才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前缀是省城那边的。

他接起来。

“请问是萧一鸣同志吗？”

声音是个年轻男的，说话很规整。

“是我。”

“您好，我是简省长的秘书，我姓郑，简省长今晚有一点时间，想跟您聊一聊，您方便吗？”

萧一鸣把手机攥紧了一下，声音没有变化：

“方便，您说。”

“好的，那我帮您转接一下，请稍等。”

电话里有几秒的空白，然后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比想象中平，不像是领导说话的那种腔调，就是普通人说话的感觉。

“小萧同志，打扰了，今晚临时联系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简省长。”

“今天会议室里，你说的那个框架，我回来又想了想，有个地方想再问你一下。”

萧一鸣坐直了：“您说。”

简从德停顿了一下，说：“你说激励结构的重建，核心是把自留比例跟产业增量挂钩，不是跟总量挂钩。这个方向我认同，但执行层面有个问题——增量怎么界定，谁来核定，这两件事要是没有配套机制，这套东西落地就会变形，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这个问题，萧一鸣想过。

而且想得很深。

前世他在住建局那些年，见过太多政策设计得挺好，落地全走样的案例，问题基本都出在核定环节——谁来定数，谁来查数，这两件事没有独立第三方，地方政府自己报自己核，数字就是捏出来的。

他把这些整理了一下，开口说：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增量的界定，必须引入外部核定，不能让地方自报自查，否则数字没有意义。有两个方向可以考虑，一是在省统计部门层面设一个专项核查组，定期抽查，不定期交叉核对；二是把税务数据和工商注册数据作为硬指标，这两块数据造假的成本高，相对可靠。”

“但这两个方向都有局限，第一个需要人力，第二个只适用于有一定规模的产业，小农经济这块覆盖不到。”

简从德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

“你说的局限，是真实存在的问题。”

萧一鸣没有接话，等着。

简从德接着说：“那你觉得，小农经济这块，有没有办法纳入这套体系？”

萧一鸣想了一下，说道：“我觉得目前没有完整的办法，只有折中方案——对小规模农业主体，不做增量核定，改做分类备案，把扶持的重心从激励结构转到技术和渠道支持上，把资金激励让给有规模的产业主体，小农那头用服务换配合，而不是用钱换数字。”

“说白了就是，这套体系不能覆盖所有人，要承认它的适用边界，强行拉进来反而会把整个机制搞垮。”

简从德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

然后他说：“这个思路，比你文章里写的更进一步。”

“是，文章里那部分没展开写，当时觉得还不成熟。”

“不成熟没关系，有这个方向就够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跟刚才完全不同的问题：

“南凌县这边，你觉得现在最大的问题在哪？”

这个问题很敏感。

他一个县委办副科长，在副省长面前评价自己所在的县，说轻了是废话，说重了是越权，说错了是找死。

但简从德既然问了，就不是随口一说。

他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开口：“我说的是我个人的观察，不代表任何立场。”

“嗯。”

“南凌县这两年换了领导，整体方向是对的，但旧有的利益链条还没有完全清理，一些已经被查处的人，背后的关系网还在，这张网会影响新政策的推进效率。”

简从德没有接话，但萧一鸣感觉他在听，听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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