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挖掘机
“平安，工资领着了没有？”
“新来的李副厂长没再为难你吧？他从外厂调来没多久，还真想拿你立规矩啊？”
李平安刚从办公楼出来，等在外头的工人便围了过来。
这些年他在轧钢厂干过的事，一桩桩都有人记着。
厂里要是谁还没听说过李平安，怕是平日连工友们聊天都没留心。
花姐走在旁边，抢先替他答了：“领到了，淮茹拿着呢。李副厂长也没再说什么，人已经走了。”
至于那一巴掌，她没主动提。
当时楼道里那么多人，消息迟早传开，没必要从自己嘴里再往外传一遍。
李平安点点头：“该发给我的钱，谁也不能随便扣，副厂长也一样。”
他没在众人面前多说，推着自行车，带秦淮茹往车间去了。
两人才走远，另一边楼道就出来几个刚领完工资的工人。
大伙儿立刻把他们围住，七嘴八舌问起刚才的事。
“文峰，你上去得早，里头到底闹成什么样了？”
“李平安他们带了那么多人，李副厂长就这么让步了？”
唐文峰往四周看了一圈：“平安走了？”
“早带着媳妇走了。你快说，别吊胃口！”
这些人哪里肯信一句“工资领着了”就算完事。
李平安又不是那种被人刁难以后，笑笑就能揭过去的性子。
更何况，他进楼时身后跟着几十号人。
唐文峰见人不在，立刻来了精神。
“还能怎么样？李副厂长挨了一巴掌，捂着脸就走了。康会计和刘出纳也不敢再磨蹭，当场把钱发给了秦淮茹。”
“真动手了？那可是副厂长！”
“副厂长怎么了？”旁边有人接话，“平安那份津贴又不是他定的。他要是无缘无故扣钱，工人还不能找他讲理？”
另有人更在意过程：“那巴掌怎么打的？你给说仔细点。”
唐文峰抬起手，比画得像自己就在桌子跟前。
“先抓着衣领把人提起来，紧跟着，啪的一下！那声音，站楼梯底下都听得见。”
他只顾讲得热闹，没把谁抓的人、谁打的人分开说。听的人便顺理成章地以为，这两下都是李平安干的。
“好家伙，连脸都敢打？”
“新来的这位也没多大本事嘛，挨完打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还是李平安厉害，过去就把场面镇住了。”
刘海中恰好从楼道出来，听见这几句，脚步当场停住。
什么叫李平安打的？
那一巴掌明明是他扇出去的！
他好不容易在这么多人面前露了一回脸，哪能让功劳全落别人身上？
“你们别瞎传。”刘海中挤过来，拍了拍自己胸口，“李副厂长脸上那一下，是我打的。人当时就在我跟前，愣是没敢还手！”
“哦。”
“知道了，二大爷。”
工人们应得平平淡淡，转过头又接着议论去了。
刘海中张着嘴，气得半天没说出话。
这些人怎么还不信呢？
平日里他见了领导，是客气了些，可今天那巴掌实打实是他扇的，总不能让他再去李新民脸上比一次手印吧？
……
李平安回到车间，便把领完工资的工友叫来，照着清单分派活计。
新东西要做出来，光靠一个钳工车间还不够。
切料、钻孔、焊接，连带别的工序，都得有人搭手。
恰好今天发工资，许多车间手里的活没排得那么满，他一开口，很快凑来二十多号人。
还是老规矩，今天动手，今天就得看见成品。
要不然明天他不来上班，东西扔在这儿等谁接着做？
“平安，我能干点什么不？”
贾张氏也凑了过来。
她在车间干了一阵，装螺丝的活早已做熟。
再这么干下去，连她自己都觉得，转正兴许真有盼头。
“当然有你的活。”李平安看了看手上的图，“等会儿零件钻好孔，螺丝和垫片还得逐个配齐，到时候找你。”
他向来不嫌人多。手艺不一样，派的活也不一样，总能找着用处。
安排妥当，他又朝众人喊了一声：“都加把劲！东西要是做成了，我亲自去找杨厂长给大伙儿请功。今天参与的人，奖金谁都少不了。”
一听见有奖金，车间里的干劲更足了。
有人搬材料，有人对着图纸量尺寸，梁拉娣也戴上防护用具，在焊接台前等着开工。
李平安见各处都有人盯着，便溜到外头抽支烟。
他今天可是“带病上岗”，忙一阵，歇一阵，没毛病。
烟刚点着，厂里的小汽车便开了过来。
“李平安！我听说你又在弄新发明？”
车门还没开，杨厂长的声音先到了。
“消息传得够快啊。”李平安叼着烟看过去，“我正带人在车间做呢。您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去上头开会了。”
杨厂长下车，秘书也跟着下来。
司机把车开回车队，两人便径直朝李平安这边走。
“你前些年答应我的那个大件，我可一直记着。”杨厂长看着他，“等了一年多，到今天总算有动静了？”
李平安咳了一声：“时间是长了点，不过东西不能急着凑合。想明白了才好动手。”
十年磨一剑，他这才磨了一年多，真不算久。
“那我今天可得好好看看。”杨厂长问，“现在能进车间吗？”
“等我抽完这支，带您过去。”
“成，你抽你的。”
杨厂长还真带着秘书站在一旁等。
有路过的工人瞧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杨厂长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却站在这儿，等李平安把烟抽完？
难怪那小子在厂里这么有底气。要不是亲眼看见，谁敢信厂长会对他这个态度。
李平安倒没让人等太久。他把没抽完的烟头掐灭，搁进一旁临时放烟头的铁盒，抬脚往里走。
“走，带您看看。”
车间里，零件才做出一部分，架子却已经搭起来了。
杨厂长走近，围着那东西转了一圈，还伸手比了比大小。
“平安，你说的大件……就是它？”
那架子摆在工作台上，看着倒精巧，可再怎么比画，似乎也没比冬瓜大多少。
“您先别急着嫌小。”李平安笑道，“这是挖掘机。您听说过吧？”
“我当然听说过。”
杨厂长一脸莫名。
“去年抚顺那边造出咱们国家第一台挖掘机，还上了报纸。那家伙比货车都长，开过去老远就能瞧见。你这个呢？装满土，怕是连半筐都没有。”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架子。
“你不会告诉我，这是给孩子玩的吧？”
“让您说中了。”
杨厂长一下愣住。
“真是玩具？”
“玩具也得看怎么做。”李平安拿起一件刚加工好的零件，在框架旁比了比，“履带能动，车身能转，挖斗也能抬起来。小孩拿着玩，比摆在柜台上的铁疙瘩有意思多了。”
他选这个项目，还真不是一拍脑袋。
有手工耿那套发明本事后，脑子里时不时便会冒出各种点子。
只是大多数要么眼下做不出来，要么做成了也没什么用。
原先他想过跑步机。
国外有人乐意花钱在屋里跑，乍听倒有市场。
可这玩意儿结构不难，别人看一眼就会仿，没必要费心思抢着做。
他还想过一套机械外骨骼，摆出来唬人肯定够威风。
但缺了核心技术，最多只剩个好看的架子，加工起来还麻烦，更不适合现在拿去卖。
琢磨到最后，才把主意打到挖掘机上。
真挖掘机实用，可不是一天两天能造好的。
玩具版先做，既能试设计，又有机会卖出去挣外汇。
“您瞧的这是小号。”李平安说，“真要做能干活的大挖掘机，那是后一步。先把小的做成，机械结构跑顺了，再往大的上头想。”
“那你打算把它卖给谁？”杨厂长问。
“主要往国外卖，给还没上学的孩子玩。”
李平安把零件放回桌上，报了个数：
“普通款我估着能定二十八美元。”
“按眼下汇率换算，差不多是六十八块八毛八。”
“要是大批量生产，工序做熟了，成本应该能压到一辆十块钱以下。”
“二十八美元？”
杨厂长重新低头看那副小架子，怎么看都觉得难以置信。
“就这么个玩具，能卖这么贵？”
“普通款是这个价。”李平安说，“精装款把细节再做好些，包装也讲究点，价钱翻上一倍，不见得没人买。”
杨厂长听得半信半疑。
他晓得国外跟国内不一样，可给孩子买玩具，一出手就是这个数，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等下班前做出成品，您上手试一试，自然就知道值不值。”李平安又道，“大的那款，我也有想法，不过要动用的人手、材料可不是这点玩具能比的。一步步来，争取明年国庆前做出个样子。”
杨厂长看着他，好半天才点头。
“行。你先忙，我去打个电话，回来守着你们做。”
他转身出了车间，脚步比来时还快。
回到办公室，电话一接通，便找了冶金部的刘主任。
“刘主任，是我，老杨。对，是李平安的事。他今天回厂了，又带着工人在搞发明。”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杨厂长赶紧解释。
“这回说是挖掘机……您先别急着高兴，不是抚顺那边造的那种大机器。他做的是玩具，给国外孩子玩的，比冬瓜大不了多少。”
“对，他自己估价，普通款一辆二十八美元，精装的还能更贵。成品还没出来，我也是刚看见架子。不过那小子说得挺有把握，我打算就在厂里等着。”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您要亲自来？”
“好，好，我让食堂先准备……”
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挂断。
杨厂长握着话筒，愣了一下才放回去。
看来等李平安的新东西等得心急的，不止自己一个。
刘主任一听消息，连饭都顾不上交代，立刻要往这边赶。
“笃、笃。”
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门没锁。”
门一开，李新民走了进来。
杨厂长抬头瞧见他的脸，话到嘴边都顿了顿。
半边脸肿着，隐隐还能瞧出几道指印，跟另一边放在一起看，实在不大协调。
“李副厂长，你这是怎么弄的？”他随口打趣，“跟媳妇拌嘴了？”
厂里多少有人听过，李新民家里那位脾气不小。
李新民本就憋着气，听见这句，脸色更不好看了。
“杨厂长，我这是让厂里的工人打的。”
“工人？”
杨厂长收起笑，坐直了些。
厂里是有几个脾气冲的，可直接动手打到副厂长脸上，还是头一回听说。
尤其最不安分的那个，平时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来厂里一趟，哪有那么巧……
“谁打的？”
“李平安带人干的。”
李新民站在办公桌前，特意往前靠了靠，让他把脸看清楚。
“我只是叫他来核实病休情况。”
“他一到，就领着几十号人把楼道堵了，抓着我不放，还让人动手。”
“今天那么多工人都看见了，这件事，总得有个处理办法吧？”
他这话也没说全错。
抓他衣领的是李平安，招呼人上来的也是李平安。
至于真正打人的那只手，他没急着往刘海中身上扯。
先把李平安摆在前头，看看杨厂长怎么说。
“你说李平安？”
杨厂长眉头皱了起来。
他刚才还在车间看人忙发明，怎么一转眼，又听见这么一出？
“他一个月才来厂里几回？有时候两三个月都见不着人。今天好不容易来了，带着人做新东西，还能抽空无缘无故跑去打你？”
杨厂长看了看李新民，又看了看他脸上的印子。
人挨打肯定是真的。
可这“无缘无故”四个字，他怎么听着就不大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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