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你千万不要伸手去碰

裴绮罗怔住，一时无言。

阿璇把怀里那床绣着歪歪扭扭小鱼的小被子展开，踮起脚尖，努力往她的肩膀上披。

被子尺寸不大，仅仅勉强盖住裴绮罗后背肩头：“这是璇璇睡觉盖的小被被，很暖和的。”

裴绮罗望着被面上笨拙的小鱼刺绣，眼眶猛地泛红，水汽迅速涌满眼眶：“你为何不叫喊人过来拿我？”

“绮罗姐姐还没有割断琴弦。”阿璇看向琴案，“你站在这里许久，始终没有下手。”

裴绮罗嘴唇颤栗，声音发哑：“倘若方才，我真的割下去了呢？”

“那我便会告诉大人，请你认错，也会好好问清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绮罗再也绷不住情绪，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庞，压抑地啜泣起来：“我本意并不想伤害你。可他们胁迫我，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母亲和五岁的幼弟便会受尽苦楚。我不能只顾及自己做一个好人。”

阿璇也跟着蹲到她面前。小姑娘尚不明白安国公府内部错综复杂的利害胁迫，却听懂了眼前的姐姐，满心都在担忧家人安危：“是谁在为难他们？”

裴绮罗拼命摇头，不敢吐出安国公与皇后的名讳。

“绮罗姐姐，可以去找太子爹爹求助。”

“不行。”裴绮罗慌忙攥住阿璇的手腕，眼底满是恐惧，“一旦泄露，他们立刻便会知晓是我告发。”

阿璇皱起眉头，思索对策。

裴绮罗抬眼看向古琴，急忙开口提醒：“明天，他们会调换你的琴。”

阿璇圆圆的眼睛骤然睁大：“换掉我的琴琴？”

“安国公府在宫中安插了人手，备好了一张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琴。明天无论哪个宫人把琴抬上台，你千万不要伸手去碰。”裴绮罗语速越来越急促，满心焦灼。

阿璇认认真真点头记牢：“璇璇记住了。”

裴绮罗神色复杂地打量她：“发生这些事，你还愿意相信我？”

“因为到最后，你终究没有割琴弦。”阿璇抬起小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你已经从黑色的那条线，往回走了一小步。”

裴绮罗听不懂这句奇妙的话，可心底紧绷许久的那根弦，确确实实松缓了几分。

门外，洛清商的声音传进来，打破屋内的沉寂：“郡主，半夜不就寝，是打算明日趴在琴案上面打瞌睡吗？”

阿璇吓得肩膀猛地一缩，慌忙转头。洛清商与陆沉舟并肩立在门框处，显然，方才屋内发生的一切，二人尽数看在眼里。

裴绮罗立刻双膝跪倒在地，脊背绷直：“带刀闯入琴房的人是我，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与昭宁郡主毫无干系。”

陆沉舟弯腰拾起地面那把小刀，指尖摩挲过刀刃：“是谁指使你前来？”

裴绮罗紧咬牙关，闭口不语。

阿璇小跑上前，伸手拉住陆沉舟的衣袖，仰起脸恳求：“陆叔叔不要凶绮罗姐姐，她刚刚告诉我，明天上台的琴有问题。”

洛清商上前，一把掀开琴布，逐根仔细查验琴弦。眼下这张原琴完好无损。也就是说，对方计划，果然是等到明日运送途中再实施调换。

陆沉舟面色冷沉，沉声吩咐：“今夜之事暂时对外封锁消息。裴姑娘今晚留在听潮阁，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讯息。”

裴绮罗低声忧心发问：“那我的母亲与弟弟……”

“东宫会派人暗中前去护卫他们的安全。”

裴绮罗满眼难以置信，抬眼看向二人。

阿璇牵起她的手掌，眼睛亮晶晶：“绮罗姐姐今晚跟璇璇一块睡觉。”

“可是……”

“床铺很大。”阿璇一本正经规划，“你睡左边，璇璇睡右边，小木鸟飞飞睡在中间。”

洛清商出声提醒：“明日还要参加琴宴，现在必须歇息。”

阿璇抱起自己那只木鸟，拽着裴绮罗向外走。才迈出两步，脚下鞋子硌得很不舒服：“清商姨姨。”

“又怎么了？”

“我的两只脚脚，好像穿错家了。”

洛清商低头看去，果然两只绣鞋左右颠倒。素来清冷克制的琴师，抬手按住自己眉心，几分无可奈何：“过来，坐下。”

阿璇乖乖坐到门槛上，抬着小脚，任由她给自己重新换好鞋子。

裴绮罗立在一旁，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浅浅弧度。

这一回，没有嬷嬷教导她该摆出几分笑意，也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这是她踏入东宫之后，第一个发自心底、全然松弛的笑容。

……

宫中琴宴设于临水的听雨台。

台下一池春水碧绿透亮，几尾锦鲤穿梭于浮萍之间。两岸垂柳抽生出鲜嫩柔枝，春风拂过，万千柳条如同轻薄帘幕，悠悠扫过水面。听雨台四面垂挂浅青色纱幔，随风微微浮动。

皇帝、皇后、太子夫妻以及宗室长辈落座主位，一众学琴孩童依次在下方琴席就位。

阿璇今日身着一身海蓝色礼服，衣襟裙摆绣淡金色浪纹，发间佩戴生辰所得的海月小冠。

她年纪最小，坐于琴案之后，大半张小脸几乎被琴身遮挡住。

祺衡特意打造的矮款小琴凳也送来了，凳脚刻着胖鱼纹样。

阿璇落座，先低头确认双脚稳稳踩实，悄悄松了一口气。

姜宝珠坐在她左手边，一身艳红琴服，双环髻的小金铃换成红玉珠，褪去几分孩童的跳脱，多了几分端庄肃穆。

她侧过头看向阿璇，压低声音：“手会不会抖？”

阿璇把一双小手安安稳稳搁在膝头，如实回答：“有一点点。”

“心里怕输给我？”

“我就怕弹琴弹到一半，想要喝水。”

姜宝珠瞪她一眼：“可不许在台上乱跑。”

“璇璇备好水啦。”阿璇抬手指向琴案侧边摆放的小水杯。

顾清禾考虑周全，连手帕、备用护指都一并安置在案头。

姜宝珠心底暗自感慨，仿佛整个京城的人，都在细心呵护这个小团子。

琴宴即将正式开场，宫人依次把各家琴具送上高台。

洛清商远远望向阿璇的琴，目光骤然一变——这不是昨夜封存保管的那一张。

真正属于阿璇的小琴右下角，有一道贝壳状浅浅木纹。

眼前这张虽外观近似，琴身色泽却更深。

她正要开口出言示警，一名身着杏色宫装的裴姓女官抢先笑起来，声音清亮传遍席间：“昭宁郡主为何不先行试音？莫不是昨夜练琴练得太晚，今日心中胆怯不敢弹奏？”

这名女官隶属于皇后宫中掌乐司，与安国公府沾亲带故。

阿璇凝神看向面前古琴。

琴身周围萦绕浓重的黑气，几根琴弦的底下，藏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亮金属细丝。

脑海闪过幻象：弹奏节奏急促之时，琴弦崩断，暗藏的金属丝骤然弹起，割破手掌，甚至会划伤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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