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可能就少长这么一点点
第二日一早，阿璇比平时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学堂。
春寒未退，院中石板泛着薄薄湿意。
膳房后门已经停了两辆青布马车，车上装着鸡蛋、面粉、猪肉和一筐筐新鲜青菜。
阿璇背着小书箱，手里还抱着顾清禾给她准备的记录板。
记录板比她的肚子还宽。
她走几步便要往上托一下，走到马车旁时，鼻尖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清禾姐姐，板板好重呀。”
顾清禾接过去。
“我拿。”
“可是璇璇也要帮忙。”
“你负责数鸡蛋。”
小姑娘立即精神起来。
“这个璇璇会。”
季砚声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希望如此。”
阿璇听见了，转过头。
“砚声哥哥不相信璇璇吗？”
“昨日你数十二块点心，数出十五块。”
“因为有三块切成两半啦。”
“半块不能算一块。”
“可是它们分开以后，就是两个呀。”
季砚声闭了闭眼。
“今日你只数完整鸡蛋。”
“破的交给我。”
“好。”
膳房伙计抬下第一筐鸡蛋。
阿璇蹲到筐边，伸出一根手指，认真点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她数得很慢。
每数一只，脑袋便跟着轻轻一点。
数到十九时，小姑娘停住了。
“十九后面是什么来着？”
季砚声提醒：“二十。”
“二十。”
阿璇继续数：“二十一个、二十二个、二十三个……”
“不对。”
季砚声额角一跳：“是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和一个，不就是二十一个吗？”
“念二十一。”
“为什么要少一个字呀？”
“历来如此。”
“第一个人是不是说太快，把一个字吃掉啦？”
季砚声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教阿璇数数比背整本经义还累。
顾清禾在旁边认真记下。
“第一筐二十四只。”
“第二筐交给姜宝珠数。”
姜宝珠走上前。
她今日穿着一件红色骑装，头上的金铃换成了两条利落发带。
“我不会数错。”
她很快数完。
“二十只。”
“总共四十四。”
顾清禾看向账册：“账上写六十只。”
冯有泉今日没有亲自出现。
膳房副管事笑着解释：“剩下十六只大概在后面的车上。”
孩子们等了两刻钟。
再没有食材车进来。
方景曜从后门跑回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没有车了。”
“我沿路看过，只来两辆。”
顾清禾记下第一笔差额。
面粉过秤时，账面五十斤，实际只有三十六斤。
猪肉账面二十斤，实际十二斤。
青菜倒是分量足，却有不少已经发黄烂叶。
姜宝珠越看脸色越难看。
“我们每日吃的东西，竟被人换成了这些？”
季砚声翻过旧账。
“少的还不只今日。”
“过去一个月，每日食材分量都与账面相同。若实际送入一直不足，至少有几百两银子的差额。”
阿璇不懂几百两有多少。
她只看见筐里有一只破掉的鸡蛋。
蛋液流在草屑间，沾了不少脏污。
小姑娘蹲过去，心疼地皱起脸。
“蛋蛋碎啦。”
膳房副管事不耐烦道：“不过一只鸡蛋，扔掉便是。”
阿璇抬头看他。
“一只也可以买钱钱呀。”
“钱钱可以买一小块肉。”
“肉肉给小孩子吃，会长高。”
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认真说道：“浪费一只，可能就少长这么一点点。”
副管事没想到一个郡主会在意一只破鸡蛋，一时说不出话。
温静娴让宫人将所有食材重新封存。
“今日午膳从长公主府和顾府临时调入。”
“这些货物一件不动，交由内务府查验。”
冯有泉直到午前才匆匆赶来。
他看见被贴上封条的食材，额头立即冒出冷汗。
“温掌仪，这是怎么回事？”
“账实不符。”
顾清禾将记录递给他：“鸡蛋少十六只，面粉少十四斤，猪肉少八斤。”
冯有泉只扫一眼便说道：“定是送货的商户短斤少两。”
“奴才一定追查。”
季砚声问：“每日验货的人是谁？”
“自然是膳房。”
“账册上每一次验货，都有冯总管的私印。”
季砚声指向印章：“既然验过，便说明当时分量无误。”
“如今您又说商户少送。两边总有一边在撒谎。”
冯有泉神情僵硬。
“季公子年纪尚小，不懂采购中偶有损耗。”
姜宝珠当即反驳：“少了快一半也叫损耗？”
“你当我们全是傻子吗？”
冯有泉不敢得罪定远侯府，只能赔笑。
“姜小姐误会了。”
“此事奴才一定查明。”
他说着看向阿璇，语气越发恭敬：“郡主昨日不是说，看见点心从后门跑出去了吗？”
“或许您今日再看一看，便能知道是谁偷了。”
这分明是想将所有责任推到阿璇的预知上。
若她看错，便能说孩子胡言乱语。
若她不说，又可以声称查无实证。
阿璇却没有顺着他的话。
“今日不看梦。”
她站到顾清禾身边，软声说道：“今日看清禾姐姐的本本。”
顾清禾微微一怔，随即将记录板抱得更稳。
阿璇认真说道：“梦会看不清。”
“鸡蛋、面粉和肉肉不会骗人呀。”
温静娴眼底浮起赞许。
冯有泉的笑容终于彻底淡了。
当日下午，内务府派人核查供货商。
商户拿出了每次发货时的签收底册。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今日送入六十只鸡蛋、五十斤面粉与二十斤猪肉，并有膳房总管私印。
“货物在进入学堂以后才变少。”
顾清禾得出结论。
方景曜道：“我守着后门，没有车出去。”
季砚声看向学堂地形图。
“除了后门，还有一条给运送柴炭的侧巷。”
“巷口通往哪里？”
“醉仙楼后院。”
姜宝珠立刻想起，那家酒楼正是京城有名的贵价酒楼。
“总不会是把我们的肉卖去酒楼了吧？”
阿璇轻轻碰了碰商户签收底册。
画面中，装满食材的板车从柴炭侧巷离开。
车轮经过假山时，冯有泉又将一只银箱藏进空心石腹。
“点心没有脚。”
阿璇忽然说道。
几人同时看向她。
小姑娘指向院中假山。
“是有人把它们装上车，送去会做很多菜菜的地方。”
她又摸摸自己的小肚子，软声补充：“卖掉以后，钱钱藏进石头肚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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