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好人叔叔快快醒来
货舱内，四盏油灯照得亮如白昼。
药炉咕嘟翻滚，苦涩气味混着血腥气，在狭小舱室中久久不散。
薛无问将箭杆周围清理干净，目光落到祺裕身上。
“你来取。”
祺裕一怔。
“师父？”
“怕了？”
“不是怕。”
祺裕低头看着伤者胸前起伏的伤口：“箭头离血脉太近。弟子从未替人取过这种倒钩箭。”
“所以今日便是第一次。”
薛无问将薄刃小刀递给他。
“你已经能判断箭头方向，也知道如何避开血脉。若永远只看老夫动手，你这辈子都只是个替人递针的学徒。”
祺裕握住小刀，恢复不久的右手轻轻颤了一下。
伤者的性命就在他手中。
只要下刀偏上一点，便可能血流不止。
薛无问看出他的紧绷，声音缓了半分。
“谨慎不是坏事。”
“可医者下刀时，心可以谨慎，手不能迟疑。”
祺裕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专注。
“弟子明白。”
舱门外，阿璇抱着膝盖坐在小凳子上。
她本来答应娘亲要去船舱休息，可听见里面偶尔传出伤者压抑的闷哼，怎么也不肯离开。
“大哥哥会害怕吗？”
她小声问林晴。
“会。”
林晴蹲下来，将她抱进怀中：“大哥第一次给这么重的伤取箭，心里肯定紧张。”
“那璇璇可以进去陪他吗？”
“不可以。”
“里面有血，地方也小。你进去，大哥哥还要分心照顾你。”
阿璇失落地低下小脑袋。
“可是璇璇想帮大哥哥。”
林晴摸摸她的软帽：“在外面等，也是在帮他。”
货舱里突然传来伤者一声闷哼。
阿璇身体一颤，立即从林晴怀中滑下来，趴到门边。
“大哥哥不怕！”
“璇璇在外面哦！”
里面没有回应。
祺裕正沿着箭头倒钩的方向一点点切开伤口。薄刃每往前一分，鲜血便多涌出一层。
他的额头很快布满冷汗。
薛无问按住伤者肩膀。
“继续。”
“倒钩已经露出来了。”
祺裕右手越来越酸，刀尖却始终没有偏移。
就在这时，船外传来一阵喝令。
“水营缉拿逃犯！”
“船上所有人离舱，接受搜查！”
林晴脸色一变。
“他们来了。”
宋钧年已经带陈木才迎上甲板。
“晴儿，你留在这里。”
“若有人硬闯，按祺衡说的法子，把伤者转进救生舱。”
阿璇赶紧拉住宋钧年的衣角。
“爹爹小心。”
宋钧年蹲下来，与女儿平视。
“爹知道。”
“璇璇记住，无论听见什么，都跟着娘亲，不能往外跑。”
“好。”
阿璇用力点头，又伸出小拇指：“爹爹也不能受伤。”
宋钧年和她拉了拉钩。
“爹答应。”
甲板上，纪锋带着十二名“官差”登上济海号。
他扫过船头的饭碗标记，眼神轻蔑。
“谁是船主？”
宋钧年上前一步。
“草民宋钧年。”
“有人看见你们窝藏朝廷重犯顾廷章。”
纪锋展开通缉令：“立刻交人。若敢包庇，全船以同罪论处。”
刘盟从船篷中走出来，递上一份路引。
“济海号沿途所载人员与货物都记录在册。”
“纪校尉若要搜查，请先出示水营搜船文书。”
纪锋目光一闪：“你又是谁？”
“监察御史刘盟。”
“原来是被停职候查的刘御史。”
纪锋显然早有准备，冷笑道：“一个自身难保的小官，也想妨碍水营办案？”
刘盟神色不变。
“本官是否停职，轮不到一名水营校尉判定。”
“没有正式公文，谁也不能强搜商船。”
纪锋抬了抬手。
身后所谓官差同时拔刀。
“通缉要犯就在船上，事急从权。”
“搜！”
十几人立即分散。
祺衡拄着木杖站在货舱通道前。
“前面是药舱，有病人在医治。”
纪锋盯着他的腿，讥讽一笑。
“早听说宋家养着两个残废。”
“一个废手学医，一个断腿造船。如今到了京畿附近，竟还敢在本校尉面前摆架子？”
祺衡握住木杖的手紧了紧。
这四年来，他听过太多这种话。
可此刻，他只是平静地抬起眼。
“我的腿能走，大哥的手能救人。”
“纪校尉身上穿着官服，所做的事却未必像个官。”
纪锋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找死。”
他一把推向祺衡肩膀。
祺衡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用木杖在甲板上一点。
暗藏的舱门机关咔哒合拢。
货舱入口后方，一堵木墙缓缓落下，将正在取箭的舱室彻底隔绝。
纪锋看见这一幕，立即喝道：“墙后有人！”
“砸开！”
船舱内，林晴已经帮着陈木才将伤者连同木板一并推入救生舱。
薛无问没有动。
祺裕也没有抬头。
“倒钩出来了。”
他右手握住箭头，左手按住伤口周围。
“师父，我要拔了。”
“拔。”
祺裕顺着切开的方向，稳稳抽出箭头。
鲜血瞬间涌出。
“止血！”
药粉、棉布与绷带迅速压上伤口。
伤者的呼吸一度微弱到几乎消失。
祺裕按住他的脉搏，手心一片冰凉。
“顾先生，不能睡！”
“醒一醒！”
舱外，砸墙声一下一下传来。
阿璇抱着林晴的胳膊，眼圈急得通红。
她忽然想起大哥哥第一次治手时说过，听见自己的歌，便不会那么害怕。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背靠木墙坐下来。
“月亮圆圆，河水弯弯……”
林晴低头看她。
阿璇闭着眼睛，努力不让声音发抖。
“小船游游，坏人走走，大哥哥乖乖不怕……”
她又忘了原来的词，只能想到哪里唱到哪里。
“箭箭出来，血血不流，好人叔叔快快醒来……”
软糯的歌声穿过木墙，飘进救生舱。
祺裕听见妹妹的声音，原本紧绷的手指慢慢稳了下来。
“脉搏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薛无问，眼底终于浮起一丝亮光。
薛无问按过伤者的脉。
“箭取出来了，最危险的一关算是过了。”
“后面能不能活，要看他自己。”
祺裕长长吐出一口气。
右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脸色也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弟子没有伤到血脉。”
“没有。”
薛无问看了眼被完整取出的倒钩箭：“第一次便能做到这样，勉强没给老夫丢脸。”
对薛无问而言，这已经是极高的夸奖。
祺裕却没有来得及高兴。
外面的木墙已经被砸得不断震动。
纪锋在甲板上厉声喝道：“宋钧年，再不开墙，本校尉便先杀了你女儿！”
阿璇的歌声戛然而止。
纪锋顺着声音找到她，抬手便来抓人。
林晴迅速将女儿护到身后。
阿璇紧紧抱住娘亲的腰，从裙边探出小脸。
她看向纪锋的刀柄。
刀柄底部刻着一朵极浅的六瓣雪莲，与这些人身上水营服饰格格不入。
眼前又闪过画面。
宁王府的暗门前，同样的雪莲雕刻在石柱上。
阿璇小脸一白。
“你们不是官差。”
纪锋的动作一顿。
“死丫头，胡说什么？”
“你的刀刀上有坏王爷家的小花。”
阿璇指向他鞋底，又软声说道：“鞋鞋里面还藏着真的官差叔叔的牌牌。”
纪锋眼底杀意暴涨。
“抓住她！”
两名杀手扑向母女二人。
阿璇吓得抱紧林晴，小嘴却仍奶声喊道：“坏叔叔不能抓璇璇！”
“你们搜完船，就会被真的官差抓走啦！”
纪锋狞笑起来。
“这条河上，谁敢抓我？”
话音刚落，河道尽头忽然响起低沉号角。
一道道火把穿透夜雾，照亮水面。
披甲士兵立在战船之上，为首之人身形挺拔，腰佩长刀。
“京畿水营都尉温长岳在此！”
“前方船只，全部放下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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