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璇璇错这么一点点
到了启程这日，天还没亮，杨村码头便已经站满了送行的人。
孙大娘孙秀兰送来几笼奶黄包。
沈静仪送了一箱路上用的细软。
云桑宁送来沧澜地图与海上避险用的罗盘。
周敬山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书籍交给祺裕，王守仁则把常用药方整理成册。
陈木才拍着济海号的船板。
“我陪你们走到府城，再检查一次船身。”
“这趟水路长，不能出半点差错。”
宋钧年没有推辞。
“陈大哥，多谢。”
“跟我还说什么谢。”
陈木才看向已经能独立行走的祺衡，笑道：“我还得和祺衡商量京城船坊的事。等你们站稳脚跟，说不定我也去京城开一处分号。”
码头上全是话别声。
阿璇被这个抱一下，又被那个亲一口，怀中很快堆满了糖果、点心和小玩具。
她本来努力忍着不哭。
直到登上济海号，回头看见新屋的屋檐、远处的蚌滩，还有柳芸娘怀里那只扑棱翅膀的芦花母鸡。
小姑娘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娘亲……”
林晴将她抱进怀里。
“舍不得？”
“嗯。”
阿璇哭得小鼻子通红：“家家在后面，璇璇却要往前走。”
宋钧年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家不是一座屋子。”
“咱们一家人在哪里，家便在哪里。杨村的新屋也不会跑，它会在这里等咱们回来。”
祺裕牵住她的左手。
“海棠树大哥已经托芸娘婶婶照顾。”
祺衡牵住她的右手。
“那块大石头也留在院中。等回来时，二哥再帮你把小石块拼回去。”
阿璇吸了吸鼻子，分别握紧两个哥哥。
刘盟带着路引与官差登船。
“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缆绳解开。
济海号缓缓离开杨村码头。
送行的人不断挥手。
“宋行首，一路平安！”
“林东家，铺子和作坊交给我们！”
“阿璇，记得回来！”
阿璇站在船头，左边牵着祺裕，右边牵着祺衡。
宋钧年与林晴站在她身后，一人替她挡风，一人替她拢紧披风。
她用力挥舞小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喊得又脆又亮。
“大家等璇璇回来！”
“鸡鸡也要等！”
芦花母鸡像是听懂了，站在柳芸娘怀里咯咯叫了两声。
阿璇终于破涕为笑。
济海号驶向晨雾深处。
京城很远，前路也未必平静。
阿璇却转过身，看看爹爹娘亲，又看看两个已经痊愈的哥哥。
她抹掉眼泪，认真举起胖乎乎的小手。
“到了京城，大家都不许怕。”
“璇璇会保护爹爹娘亲，也会保护哥哥。”
祺衡故意问道：“若坏人很厉害呢？”
阿璇想了想，奶声说道：“那就全家一起打他。”
祺裕忍着笑：“若打不过呢？”
“先跑呀。”
阿璇理直气壮地回答：“跑回家关门，吃饱饭饭，再想新的办法。”
宋家人都笑了起来。
林晴将她抱进怀中，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好。”
“不管遇到什么，咱们一家都在一起。”
风帆被晨风吹得高高鼓起。
船头那只由阿璇亲手画下的小饭碗，正迎着朝阳，驶向京城。
……
济海号离开杨村第五日，驶入青梧河。
时近黄昏，两岸青山渐矮，大片芦苇被秋风压得簌簌作响。远处几只水鸟贴着河面掠过，灰白翅尖划开一层薄薄水雾。
“爹爹，京城还有多远呀？”
阿璇趴在船舷边，踮着小脚往前看。
她穿着一件杏黄色小夹袄，头上戴着林晴缝制的软帽。秋风迎面吹来，把帽顶两只小耳朵吹得一晃一晃。
宋钧年一把揪住她背后的衣领，将人稳稳提回甲板。
“还远着呢。”
“说了不许把脑袋伸出去，掉进河里怎么办？”
阿璇被提得两只小脚悬空，像一条刚被捞起来的小鱼。
她赶紧抱住爹爹的胳膊，软声保证：“璇璇没有想掉下去，只想看看京城有没有游过来。”
宋钧年哭笑不得：“京城又不是鱼，还能自己游过来？”
“那我们快一点呀。”
阿璇扭头朝船帆喊道：“饭饭号加油！游快快！”
祺衡正在检查侧舷机关，闻言回过头。
“济海号是船，不会游。”
阿璇眨了眨眼：“船船在水上走，不就是游吗？”
祺衡竟被问住了。
祺裕坐在船篷下整理医案，笑着接话：“璇璇说得也有道理。”
阿璇立即挺起小胸脯，得意得帽耳朵都像竖了起来。
“还是大哥哥懂璇璇。”
祺衡佯装不满：“船是二哥造的，你却只夸大哥？”
阿璇立刻颠颠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二哥哥造的饭饭号最厉害，游得比鱼鱼还快！”
祺衡揉了揉她的软帽：“这还差不多。”
一家人的笑声尚未散去，掌舵的陈木才忽然喊道：“钧年，前面便是青柳驿。天快黑了，咱们靠岸补水，明早再走。”
宋钧年看了看河道。
“好，先收帆。”
济海号缓缓靠向河滩。
船刚停稳，阿璇便背着自己的小水囊跑下跳板。
林晴在后面唤道：“慢些！石头上有青苔，仔细摔跤。”
“璇璇知道啦！”
小姑娘嘴上答应得响亮，没跑几步，右脚便在湿泥里打了个滑。
宋钧年早有准备，一手捞住她的腰。
阿璇惊魂未定地抱住爹爹，低头看了看险些害自己摔跤的泥地。
“泥泥坏，偷偷拉璇璇的脚。”
宋钧年敲了敲她的软帽。
“明明是你跑太快，还怪泥。”
“那璇璇和泥泥都有一点错。”
阿璇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小小的距离：“泥泥错这么多，璇璇错这么一点点。”
林晴忍着笑替她理好衣裳。
“就你有理。”
青柳驿建在河滩后方，白墙黑瓦，门前挂着两盏尚未点亮的纸灯笼。
几名商客正在院里喂马，驿卒则提着水桶来回搬运。
宋钧年与陈木才去买清水和草料，林晴留在船边整理吃食。祺裕陪薛无问采几味河岸湿地常见的药草，祺衡则带人检查船底。
阿璇抱着一只小竹篮，跟在祺裕身后。
“大哥哥，这个是药药吗？”
她拔出一把狗尾巴草，高高举起来。
祺裕低头看了一眼：“不是。”
“那这个呢？”
“也不是。”
“这个长得很好看，一定是药药。”
“那是野花。”
阿璇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竹篮给大哥看。
篮子里躺着三把草、两朵野花、一颗圆石头，还有一只已经空掉的蜗牛壳。
“大哥哥，为什么璇璇找到的都不是药药？”
祺裕笑着蹲下来，指向不远处一片叶片狭长的植物。
“因为璇璇只顾着捡好看的。药材不一定好看，先记住它们的叶子与气味。”
“好。”
阿璇乖乖牵住他的手。
兄妹二人正要过去，芦苇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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