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小行首又要显神通了
宋家接管码头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检查鱼市里的秤。
过去裴家掌权，大商户想用什么秤便用什么秤。
十斤鱼到了收货商手里，往往只能算作八斤。
渔民明知吃亏，也不敢得罪商户，只能咬牙忍下。
宋钧年请来木匠，将鱼市所有大秤排成一列，准备逐一校验。
马六掌柜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
他是鱼市里出了名的铁算盘。
收鱼时缺斤少两，卖鱼时又往鱼肚中塞冰增重，这些年不知攒了多少黑心钱。
“行首刚上任便折腾秤，也不嫌晦气。”
马六阴阳怪气地说道：“咱们鱼市的规矩传了几十年，哪里轮得到几个刚发财的渔户乱改？”
宋钧年看他一眼。
“若秤没有问题，验过便是。”
“马掌柜这么着急，莫不是心虚？”
马六脸色一僵，随即冷笑。
“我会心虚？马家的秤用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
话音刚落，一名衣着破旧的妇人挑着鱼篓走来。
她姓柳，丈夫死于海难，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平日赶不了远海，只能在浅滩捡些鱼虾，卖钱换米。
“马掌柜，今日刚捞的鱼，您给称称。”
马六将鱼篓挂上大秤，装模作样地拨了拨秤杆。
“八斤。”
柳氏愣住了。
“不可能。”
“我在家中用米秤称过，明明接近十斤。”
马六脸色一沉：“你是说我的秤有问题？”
柳氏急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可这鱼……”
马六翻开鱼肚，忽然从里面捏出一小块湿泥。
他像是抓住了天大的证据，立刻提高嗓门。
“大家都来看看！”
“这个寡妇往鱼肚里塞泥增重，被我当场抓住，还敢反咬马家的秤不准！”
柳氏脸色霎时白了。
“我没有！”
“鱼是刚从网里取出来的，我根本没塞泥！”
马六一脚踢翻她的鱼篓。
“敢在鱼市弄虚作假，往后不许再来卖货！”
鱼虾滚了一地。
柳氏眼圈通红，蹲下去一条条捡，手指不住发抖。
周围商贩有些不忍，却不敢轻易得罪马六。
“真没有……”
柳氏哽咽着说道：“这鱼是给孩子换米的。若今日卖不出去，家里的米缸便空了。”
阿璇原本坐在行首椅旁边的小凳子上，手中抱着一只迷你小算盘。
看见柳氏落泪，她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婶婶不哭。”
她蹲在鱼篓边，用胖乎乎的小手帮忙捡鱼。
鱼尾巴很滑，她抓了两次都没抓住。第三次好不容易抱起来，鱼却啪嗒甩了她一脸水。
阿璇呆了一下。
四周有人忍不住笑。
林晴赶紧拿帕子替她擦脸。
阿璇却没有生气，只认真地将鱼放回篓中。
“鱼鱼不是故意的。”
她又伸手拍拍柳氏的胳膊。
“璇璇帮你找坏东西。”
马六冷哼：“小行首又要显神通了？”
“一个奶娃娃懂什么秤？莫要仗着大家宠她，便跑来搅乱鱼市规矩！”
阿璇没有理他。
她围着那杆大秤转了两圈，最后蹲到秤砣旁边，小手轻轻摸了摸。
秤砣周围浮着一层浑浊暗光。
她眼前闪过马六深夜灌铅的画面。
“秤砣偷偷吃饭饭啦。”
祺衡听得一怔：“它吃了什么？”
“铁饭饭。”
阿璇抱住沉重的秤砣，试着往上提了提。
秤砣纹丝不动，她自己反倒憋得小脸通红。
祺衡心疼又好笑，赶紧将她抱起来。
“这种重活让二哥来。”
阿璇趴在他肩上，指向秤砣底部。
“里面是空空的，又被胖叔叔塞了重重的东西。”
马六脸色变了。
“胡说八道！秤砣本来便是实心的！”
祺衡将秤砣拿起来，敲了敲底部。
声音沉闷，却隐约带着一丝夹层回响。
“拿斧子来。”
马六顿时急了。
“这是马家的东西，谁敢劈？”
他冲上去抢，宋钧年抬手便拦住了他。
“若秤砣没有问题，宋家赔你十只新的。”
“若真有夹层，今日便把这些年吞下的银子都吐出来。”
陈木才抡起斧子，对准秤砣接缝狠狠劈下。
哐的一声。
秤砣外壳裂开，里面果然露出一个新灌的铅胆。
普通秤砣越重，称出来的货物便越轻。
原本十斤的鱼，经过这只秤，恰好只剩八斤左右。
鱼市瞬间炸了锅。
“马六这些年一直用假秤！”
“难怪我每次在家称十斤，拿到他手里便少一两斤！”
“这个黑心肝的，吞了咱们多少鱼钱？”
柳氏看着裂开的秤砣，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却不是委屈。
“我的鱼没有掺假。”
她抱紧鱼篓，声音发颤：“我没有骗钱。”
阿璇从祺衡怀里探出身子，用小手替她擦眼泪。
“婶婶是好人。”
“是秤砣偷偷吃了你的鱼鱼，璇璇让它吐出来。”
柳氏看着眼前这张软乎乎的小脸，心中又酸又暖，忍不住将她的小手贴在脸上。
“谢谢小福宝。”
马六眼看事情败露，转身便想离开。
祺裕却拿着几本旧账册挡住去路。
“马掌柜不妨先算算账。”
“这三年，柳氏一共向你卖鱼七十六次。按照每次少算两斤，你至少少付她一千五百二十文。”
“这还只是柳氏一人。”
祺裕将账册放到桌上，目光冷静得让马六心慌。
“马家账册记录了所有收货数目。只要与渔户手中的鱼牌一一核对，便能算出你究竟克扣了多少。”
马六色厉内荏地吼道：“鱼市一直如此！又不是只有我一家缺斤少两！”
四周几个商贩默默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马六急了。
“你们忘了是谁带着你们做生意？如今宋家一来，你们便全成了哑巴？”
一个年轻伙计终于鼓起勇气。
“我们不是跟你做生意，是被你逼着做假账。”
“马掌柜每月都要我们从渔户的鱼里多扣一成，扣下来的钱全进了你的口袋！”
另一个伙计也站了出来。
“他还在卖鱼的秤上做手脚，一斤鱼能卖出一斤二两的钱！”
昔日围在马六身边的人纷纷指证。
马六的脸彻底白了。
宋钧年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
“从今日起，取消马家在鱼市收货的资格。”
“这些年克扣渔户的钱，按照账册逐一退还。若拒不退银，交由官府查办。”
赵捕头就在鱼市外守着。
马六瘫坐在地，再没有半点嚣张气焰。
接下来的三日，祺裕与账房逐一核算旧账。
被骗过的渔户排着队来领退银。
阿璇坚持要帮忙，抱着自己的小算盘坐在桌后。
她其实还不大会算数，只会按祺裕事先分好的钱袋叫人名。
“柳婶婶，三串钱钱。”
“张爷爷，两串半。”
“李叔叔，一串，还有……还有五十个小钱钱！”
她每念对一个，便高兴得晃晃红绒球。
轮到一个干瘦男人时，阿璇却没有递钱袋。
男人急道：“小行首，我该领两串钱。”
阿璇盯着他的袖子，奶声说道：“叔叔已经领过啦。”
“没有！”
男人连忙摇头：“方才领的是我哥哥那份。”
阿璇伸出小手指向他的右边袖口。
“可是你的袖袖里，已经藏了写着你名字的小袋袋。”
男人脸色一僵。
赵捕头从他袖中搜出钱袋，上面果然写着同一个名字。
排队众人顿时笑骂起来。
“连三岁孩子都想骗！”
“把他赶出去！”
男人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仓皇离开。
阿璇拍了拍自己的小算盘，神气地挺起胸口。
“大哥哥，璇璇会查账啦！”
祺裕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尖。
“是，咱们璇璇最厉害。”
“那会查账的小行首，今日想要什么奖励？”
阿璇立刻竖起一根手指。
“一块糖糖。”
她想了想，又悄悄竖起第二根。
“查了这么多账，可以再加一块吗？”
林晴忍俊不禁，将两块桂花糖放进她掌心。
“可以。”
阿璇没有立即吃，而是将其中一块塞进祺衡嘴里。
“二哥哥劈秤砣，也辛苦。”
另一块又掰成两半，一半喂给祺裕，一半才小心放进自己嘴中。
甜味化开，小姑娘幸福得眯起眼睛。
宋家众人看着她，神情都柔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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