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群没见过钱的东西
祺衡本来还有些生气，硬是被她逗得嘴角一弯。
“因为他没本事，只能靠嘴巴嘎嘎叫。”
阿璇恍然大悟，认真地点点头。
“那他好可怜哦。”
她自以为声音很小，偏偏议事堂刚刚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胡掌柜的胖脸顿时涨红。
“没教养的小丫头！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阿璇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得缩了一下。
祺衡立刻收紧手臂，将妹妹稳稳护进怀里。
宋钧年也沉下脸来。
“胡掌柜，孩子不过说句玩笑话。你一个大人当众吼她，便是有教养了？”
林晴走到阿璇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
“璇璇不怕，娘在。”
阿璇本来只有一点点委屈，被娘亲一哄，眼圈反而慢慢红了。
她将小脸埋在祺衡肩头，声音闷闷的。
“璇璇没有胡说。”
“胖叔叔就是一直欺负爹爹，还说璇璇不好。”
祺衡听得心疼，抱着她站起来。
他的双腿还不能长久站立，起身时膝盖控制不住地轻颤，可他仍将妹妹牢牢托在怀中。
“二哥知道。”
“谁说璇璇不好，谁才不好。”
胡掌柜冷哼一声：“我懒得跟一个奶娃娃计较。”
他转头将一只沉甸甸的银箱摆到桌上。
“诸位，胡某做了二十多年海货买卖，船、人、铺子样样齐全。”
“若由我来当行首，大家的生意绝不会受影响。”
“至于宋家——”
胡掌柜瞥向宋钧年，眼中满是轻蔑。
“他们不过赢了一场大会，又走运扳倒裴家，哪懂什么行会规矩？”
“难不成以后谈生意之前，还得先问那个小丫头一句，今日谁会倒霉？”
几名商户纷纷附和。
“胡掌柜资历最老。”
“行首自然该让胡掌柜来做。”
坐在前方的刘盟没有表态，只让各家商户把名字写在木牌上，投入票箱。
一块块木牌很快放了进去。
胡掌柜看着满满一箱选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得意。
阿璇却没有看票箱。
她一直盯着胡掌柜带来的银箱。
箱子周围缠着一层灰黑色的雾，下面还藏着一个薄薄的夹层。
她从祺衡怀里滑下来，蹲到银箱旁边。
“胖叔叔，你的箱箱吃了好多钱钱。”
胡掌柜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板起脸。
“谁准你碰我的东西？”
阿璇赶紧收回小手，乖乖背到身后。
“璇璇没有碰。”
她歪着脑袋，红绒球跟着一晃一晃。
“可是箱箱下面还有一个小肚肚，里面有大家的名字，还有好多红纸纸。”
几个商户的神情同时变了。
胡掌柜厉声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肚子？来人，把箱子抬走！”
两名伙计刚要上前，刘盟已经抬了抬手。
“慢着。”
他看向赵捕头。
“验箱。”
胡掌柜额头顿时冒出汗来。
“大人，这是胡家的私物，凭什么随意搜查？”
刘盟淡淡道：“若箱中没有问题，本官向你赔礼。”
“若有问题，便正好让大家看看，胡掌柜究竟准备如何当这个行首。”
赵捕头拔出短刀，沿着箱底轻轻一撬。
咔哒一声，夹板弹开。
十几张红色银票和一叠提前写好的选票，哗啦啦落了满桌。
议事堂内瞬间死寂。
一个商户抓起银票，脸色骤变。
“这是胡掌柜昨晚给我的二十两！”
“他让我今日把票投给胡家！”
另一个商户展开选票，上面已经写满胡掌柜的名字，连不同人的笔迹都模仿好了。
“难怪票箱里有这么多票！”
“有人根本没来，怎么也投了胡家？”
胡掌柜的胖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辩解：“这是有人陷害我！箱子一直放在胡家，谁知道是不是宋家暗中做了手脚？”
阿璇眨了眨眼睛。
“可是昨天晚上，是胖叔叔自己把钱钱放进去的呀。”
她蹲在地上，学着胡掌柜的模样，将胖胖的小手往下按了按。
“你还说，‘一群没见过钱的东西，二十两便能买他们的嘴’。”
她学不会胡掌柜的粗嗓门，奶声奶气地说出这句话，反而显得格外滑稽。
可在场商户没有笑。
那些收过银子的人羞得抬不起头，没收银子的人则满脸愤怒。
一个老商户站起来，将选票狠狠摔在胡掌柜脸上。
“你还没当上行首，便先买票骗人。”
“真让你管了码头，岂不是又要变出第二个裴万山？”
“滚出去！”
“胡家没资格参加推选！”
胡掌柜还想狡辩，赵捕头已经命人扣下银箱，将他请出了议事堂。
临出门前，他怨毒地看向阿璇。
阿璇被吓得往林晴裙边靠了靠，又觉得自己不能认输，便从娘亲身后探出半张小脸。
“胖叔叔不要瞪璇璇。”
“眼睛瞪太大，会进苍蝇哒。”
话音刚落，一只小飞虫真撞到了胡掌柜眼皮上。
他哎哟一声，捂着眼睛撞上门框。
议事堂里顿时笑成一片。
重新推选之前，刘盟让各家说出自己管理码头的办法。
几名大商户说的，无非是增加行费、扩大抽成，再以商户资格限制普通渔户。
轮到宋钧年时，他没有拿出银箱，也没有许诺让谁获得额外好处。
“宋某只有三条规矩。”
“第一，码头账目每月公开，行首也不能私自动用一文公账。”
“第二，所有商户统一抽成，不因家大业大便少交，也不因渔户弱小便多收。”
“第三，普通渔户也能派代表参加议事。码头不是某一家人的码头，规矩也不能只由有钱人定。”
议事堂里安静了许久。
最先站起来的，不是大商户，而是张老爷子。
“我推举宋家。”
“裴家在的时候，我们这些小渔户只有挨宰的份。宋家发现冷洞，愿意给全村用；找到商路，也愿意收我们手里的小鱼。”
“他们能让自己赚钱，也愿意让别人吃饱饭。”
李婶紧跟着站起来。
“我也推举宋家！”
越来越多渔户、脚夫和商户举起了手。
孙掌柜笑道：“临海楼也推举宋家。”
陈木才扯着大嗓门道：“我就不必说了！谁能比钧年兄弟一家更厚道？”
最终，大半选票都落到了宋家头上。
宋钧年看着那一块块木牌，喉头发紧。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五天捕不到一条鱼、连孩子都险些养不活的穷渔户，有朝一日会被这么多人信任。
林晴握住他的手，眼眶也有些发热。
“钧年，大家信你。”
宋钧年用力点头。
“我不会辜负大家。”
有人将象征行首的椅子搬了出来。
那把椅子宽大又气派，阿璇站在旁边，还没有椅背的一半高。
她好奇地摸了摸扶手。
“爹爹以后坐这里吗？”
宋钧年将她抱起来，直接放在椅子中央。
“小行首先替爹试试舒不舒服。”
阿璇陷进宽大的椅子里，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怎么晃也够不到地。
她赶紧挺直小身板，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众人笑着问：“小行首上任，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阿璇认真想了很久。
她看看爹娘，又看看鱼市方向，最后竖起一根胖乎乎的小手指。
“不许卖臭鱼鱼骗人！”
她又竖起第二根。
“不许骂哥哥是废物。”
第三根手指也跟着翘起来。
“还有……每天要给干活的人吃饱饭饭！”
清脆的小奶音落下，议事堂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祺裕站在椅子后，替她扶正歪掉的小揪揪。
祺衡则蹲下来，轻轻捏了捏她晃悠的小脚。
“咱们小行首的规矩，大家都记住了。”
阿璇高兴得抿着小嘴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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