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求求里正别送我去见官
宋巧莲的腿一软，差点当场跌坐在地上。
她身后的壮汉也面面相觑，一声不敢吭。
里正赵广发沉着脸，走到宋巧莲面前：“巧莲，周老夫子的话你也听见了。你伪造借据讹诈钱财，这是要进衙门的罪名。说说吧，你想官了，还是私了？”
宋巧莲的嘴唇抖得厉害，终于绷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我也是没办法啊！家里揭不开锅了，我、我看他们宋家日子过得好，就、就……”
她抹着眼泪，“那借据是我自己写的，字是我照着宋老栓以前的字仿的……手印也是我从他以前按过印的旧文书上拓下来的……我鬼迷了心窍，是我糊涂……求求里正别送我去见官……”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和着脸上的泥浆，整张脸糊得跟花猫似的。
那两个壮汉见她招了，也赶紧跟着跪下：“里正老爷，我们也是被她雇来的，不知道那借据是假的啊！我们就是收了几个铜板帮她撑场面的！”
里正看了看宋巧莲那副样子，又看了看宋家一家人，沉吟片刻：“巧莲，你伪造借据讹诈钱财，本该送官究办。但念在你主动认了，又是同族亲眷，我做主，罚你赔偿宋家二十个铜板，当作今日毁坏财物的赔补。你可认罚？”
“认！认！”宋巧莲一听不用见官，点头如捣蒜，“我赔！我赔！”
她伸手往身上摸了摸，却掏不出一个铜板来，脸上顿时现出窘色，“我、我出门没带钱……”
阿璇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林晴身后探出小脑袋来，指着宋巧莲的脚，脆生生地开口：“姨姨的鞋鞋里有钱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宋巧莲脚上。
宋巧莲的脸色一僵——她的鞋底确实塞了几个铜板，是出门时顺手藏进去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里正沉着脸盯着她，只好弯腰脱下鞋子，从鞋底摸出二十个铜板，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里正接过来，转手交给宋钧年：“拿着，这是她该赔的。”
宋巧莲面红耳赤地穿上鞋，恨恨地看了宋家一家人一眼，咬牙道：“宋钧年，你给我等着！”
说罢，一瘸一拐地拖着两个壮汉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林晴挽起袖子进了灶房，说什么也要留周老夫子、里正和陈木匠在家吃顿饭。
陈木匠是个爽快人，见推辞不过，便叫伙计回家把儿子陈水易也接了来，说人多吃饭香。
院子里另一头，四个孩子在夕阳底下围成一圈。
祺裕坐在石墩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三字经》，正在教三个小的认字。
“人之初，性本善。来，跟我读——人。”
“人！”陈水易蹲在地上，仰着脑袋，喊得响亮。
“人！”阿璇坐在祺裕腿上，学着喊了一声，又学着他的样子歪着头看那书页上的字，忽然哎呀一声叫出来，伸出胖胖的小手指头戳着书上那个“人”字，“哥哥，这个字好像一只小鱼鱼在游水！”
祺裕低头看了看那个“人”字，一撇一捺，倒也确实有点像鱼尾巴。他没忍住笑了一声：“阿璇说像，那就像。记住了，这就是‘人’字——你看，一撇一捺，像人站着走路。”
阿璇眨了眨大眼睛：“那小鱼鱼呢？小鱼鱼的‘鱼’字长什么样子？”
祺裕翻了好几页，找到“鱼”字指给她看。阿璇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忽然兴奋地拍起手来：“哇！这个字上面有只小鸟鸟！下面还有鱼尾巴！”她转头去看祺衡，“二哥二哥！你看这个字！”
祺衡坐在轮椅上，凑过来瞅了一眼，憋着笑：“得，我看这字也救不了了。在我们阿璇眼里，天下只有两种东西——鱼鱼和鸟鸟。”
阿璇认真纠正他：“还有花花！还有大螃蟹！”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
周老夫子端着酒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一旁，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他目光落在祺裕身上——那少年教得极有耐心，姿势端正，声音不紧不慢，字咬得清清楚楚，一句一句带着三个小萝卜头念。
虽说右手垂在身侧使不上力，他却用左手稳稳地翻书、指字，半点不见局促。
周老夫子放下酒杯，踱到祺裕身边：“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读过几年书？”
祺裕连忙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个礼：“晚辈宋祺裕，读过四年私塾，后来家里……便停了。”
“四年。”周老夫子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书，“你这书翻得熟，底子不错。方才我听你教他们认字，教得极稳当，有耐心。你可愿意来县学？”
祺裕怔了怔，神色里闪过一丝失落，声音低了一些：“老夫子，晚辈也想……可晚辈这只手，写不了字。县学里读书人日日要习字作文，晚辈怕是——”
“我说的是让你来教书。”周老夫子打断了他，捋着胡子笑了笑，“县学正缺一个教蒙童开蒙的人。你方才教那几个娃娃的功夫，我瞧了，比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酸秀才强得多。你只管站在讲台上动嘴，笔上的活儿，自有旁人代劳。老夫每月给你算三斗米、两百文作为束脩，你意下如何？”
祺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祺衡的方向，又看了看灶房门口正端菜出来的林晴，半天才开口：“老夫子……晚辈真的能行？”
“我说行就行。”周老夫子哼了一声，“你若愿意，明日便可来县学报到。”
祺裕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深弯下腰去：“晚辈愿意。多谢老夫子提携！”
周老夫子伸手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
这一幕宋钧年和林晴都看在眼里。林晴端着菜愣在原地，眼圈也跟着红了。
宋钧年走到周老夫子面前，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哑：“老夫子，这份恩情，宋某记在心里了。”
“恩情谈不上。”周老夫子摆摆手，“你这儿子是块读书的料，埋在家里可惜了。让他来县学，是县学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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