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们一家子都是黑心烂肺的东西

一个敦实的中年汉子推着一辆崭新的板车进了院，身后还跟着两个扛木料的伙计。

正是陈木匠。

“钧年兄弟！”陈木匠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招呼，“你要的新船板我给送来了，前两日赶工赶出来的，你瞧瞧合不合用？”

他说着，目光落在祺裕手里那只鎏金海棠坠子上，脸上的笑忽然一凝，“这……这东西你们打哪儿来的？”

宋钧年道：“方才在院外那片野地边上捡到的，怎么了？”

陈木匠快步走过来，从祺裕手里接过那只坠子，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好半天，越看脸色越认真，末了抬起头，声音都变了：“钧年兄弟，你们家这是要发财了！”

宋钧年和林晴对视了一眼，没明白他的话,“这……为什么这么说？”

陈木匠把坠子小心地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上个月，京城来了一位刘大人，打咱们镇上过路。据说那位刘大人是京里的大官，带着家眷上任去的，结果路过城外那段山路时赶上大雨，车翻了，不少金银细软都散进了山沟里。刘大人派人找了半个多月，大部分都找着了，可有一件他亡妻留下的海棠金坠子，怎么也没寻到。”他指了指桌上那坠子，“就是这件。”

“刘大人放出了话，谁要是能寻回这坠子，赏银五百两！从上个月一直等到现在，听说那位刘大人为了这东西，硬是搁在镇上没走！”陈木才看看那金坠子，又看看宋家一家人，语气笃定，“你们这东西要是真的，那就是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送到家门口了！”

屋里静了一瞬。

祺衡的轮椅差点没稳住，声音都拔高了：“五百两？！”

祺裕也愣了一下，但还算沉稳：“陈叔，您确定是这东西？”

陈木匠又仔细翻看了一遍，指着坠子背面一个极小的刻字：“你看，这儿有个‘刘’字。刘大人寻物启事上画的样式，跟这一模一样。我上回在镇上亲眼见过那告示，错不了。”

宋钧年沉默了一下，开口：“那刘大人现在还在镇上？”

“在！”陈木匠道，“住在镇东头那家客栈里，都住了快一个月了。你明儿拿着这东西去找他，五百两赏银稳稳当当的。”

他说着又拍了拍板车上的新船板，“先不说那个了，这船板你看看，我按你说的尺寸打的，用的老料，结实得很，保你用十年不坏。”

宋钧年围着那板车转了一圈，伸手抚过船板的木面，又敲了两下，声音沉闷厚实，明显是好料子。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说什么好：“陈大哥，你这份情意，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什么。”陈木匠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你救了我家小子的命，我拿什么还都不为过，一条船板算什么？你要再跟我客气，那就是拿我当外人了。”

宋钧年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拍了拍陈木匠的肩：“那我不客气了。等这艘船攒好了，头一网鱼，我亲自给你送到家里去。”

“这才对嘛！”陈木匠哈哈一笑。

他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叫骂声，由远及近，穿过野地，直扎进院子里来——

“宋钧年！你这个黑了心肝的！把我一个妇道人家扔在坑里！老鼠都爬到我脸上了！你不得好死！”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宋巧莲披头散发、满身泥浆，一瘸一拐地从野地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那两个壮汉，三人都是一身狼狈，活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宋巧莲脸上的污泥还没干透，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烂叶子，一进院子就叉着腰，指着宋钧年的鼻子骂：“你、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知道那下面有多少老鼠吗！你们一家子都是黑心烂肺的东西！”

陈木匠看着这场面，愣了愣，转头问宋钧年：“这……怎么回事？”

宋钧年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说了。

陈木匠听完，看了看宋巧莲那副模样，又看了看宋钧年手里那张借据，眉头拧了起来：“当真？这种东西造假可是要吃板子的。”

他说完仔细一想，又说，“这样，我在县城认识一位老夫子——姓周，在县学里教了几十年书，最擅长鉴定字画文书，经他手看过的东西没有看走眼的。我这就让人去请他老人家来一趟，顺便把里正也叫来，当面验一验这张借据！”

宋巧莲一听要叫人来验借据，脸色当即变了：“你、你们这是做什么！我这借据就是真的！你们凭什么说验就验！”

“你怕什么？”陈木匠看了她一眼，“要是真的，验过之后宋家一文不少地还你银子；要是假的——那正好，让大家伙儿都看清楚。”

他没等宋巧莲再开口，转头对身后的伙计道，“跑一趟，去县学请周老夫子，再去里正家走一趟，就说宋家有事请他来主个公道。”

那伙计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宋巧莲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本想今天来讨银子，没想到事情一下子闹大了。

想溜，可一屋子人看着她，两条腿又软得跟面条似的，只能硬着头皮杵在原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口一阵脚步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汉子——正是里正赵广发。

那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很，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人。

“周老夫子！赵里正！”陈木匠迎上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一遍，又接过宋钧年手里的借据递过去，“您老上上眼，看看这张借据是真是假。”

周老夫子接过借据，从怀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把那张纸凑到光线下，先看纸张，再看墨迹，又摸了摸落款处的红手印，来来回回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放下借据，开口极是不紧不慢：“这张借据，是假的。”

宋巧莲的脸唰地白了。

周老夫子指着纸面：“这纸是沈记木坊上月才出的澄心纸，此纸外县才有，你们这地方根本没得卖。五年前的人，怎么可能会用上个月的纸来写借据？再说这墨——墨迹浮在纸上，半点没有渗进纸纤维里，一擦就掉，落笔时用的怕是寻常的墨汁，连研的墨都算不上。还有这手印，印泥的颜色太新，看着像是染上去的。”他放下借据，总结道，“纸是新的，墨是浅的，印泥是新的——做旧的人只会在纸上做功夫，却不懂墨和印泥的讲究。这借据，假得不能再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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