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开会整改

王局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老领导说得对，那些年，多少珍贵文物是靠私人收藏家保护下来的？那些东西，要不是他们冒着风险藏起来，早就毁了，丢了，流到国外去了。

十多年前，他在乡下遇到一个老人。

老人家里藏着两幅画，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是清代名家真迹，前几年风声紧，老人把画藏在夹墙里，白天不敢看，晚上点着油灯偷偷拿出来摩挲。

后来日子安稳了，老人把画捐给了博物馆，分文不取。

有人问老人为什么，老人说：“这东西在我手里，也就是我一个人看，放在博物馆里，大家都看，值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不太懂老人眼里的那种光。

后来见得多了，才慢慢明白，那些真正爱文物的人，图的从来不是钱，不是名，是那份念想，那份传承，那份“让更多人看到”的心意。

可现在呢？

他们这些人，坐在办公室里，拿着红头文件，打着“国家需要”的旗号，动不动就让人家捐，人家不愿意，就扣帽子，就威胁，就说是“觉悟低”“不爱国”。

这还是当年那个蹲在老乡门槛上、耐心讲解文物价值的文物工作者吗？

王局长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良久，王局长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内线，“小张，还没走？”

“王局长，正准备走，您有什么吩咐？”

“明天一早，通知人事处、政策法规处、办公室的负责人，八点半到我办公室开会，还有，把周佑军和顾明的档案调出来，我看看。”

秘书愣了一下：“王局长，这么急？”

“嗯，急。另外，帮我查一下守望博物馆的资料，越详细越好，还有那个杨齐，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好的，我马上办。”

挂断电话后，忽然想起了杨齐最后说的那句话：“总要有人推一把，能推一步是一步。”

推一步是一步。

这话说得真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准时出现在王局长的办公室里。

“今天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关于周佑军和顾明去守望博物馆的事。”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关于周佑军几人的事情，因为不确定杨齐的身份，所以，知道的没几个人。

王局长没有卖关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周佑军和顾明去博物馆“动员”捐赠，到杨齐发火赶人，到他们打听背景后回来道歉被拒，再到陈老出面说情，最后到杨齐提出的三个条件。

说完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人事处处长刘建国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王局长，这个杨齐……什么来头？”

王局长看了他一眼：“第一钢铁厂副厂长出身，调到工业部，后来主动申请到工业大学当总务处处长，前几年又主动离职了，但是，这仅仅只是他明面上的身份，其他的身份背景，连我的老领导都打听不出来，而且还受到了警告。”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

政策法规处处长，赵明远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问：“那他的三个条件……咱们怎么回应？”

王局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老领导的意思是，这三条，我们都得接。”

“都接？”赵明远倒吸一口凉气，“第三条也接？”

王局长点点头：“接，而且要好好接。”

赵明远沉默了，他是搞政策法规的，最清楚这第三条的分量，承认私人收藏的价值和权利，这等于是在调整整个系统的思维惯性，不是发个文件就能解决的，得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点点地改。

办公室主任，孙磊犹豫了一下，开口说：“王局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周佑军和顾明的事，下面知道的人不多，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地通报全系统，还要出台规定、组织学习，这不等于是把家丑往外扬吗？以后兄弟们出去开展工作，腰杆子还硬得起来吗？”

王局长看着他，缓缓说：“小孙，你觉得咱们的腰杆子，是靠什么硬起来的？”

孙磊一愣。

王局长继续说：“是靠国家给的权力？是靠那身制服？还是靠红头文件？”

孙磊没说话。

“咱们的腰杆子，是靠做对事硬起来的，是靠保护文物硬起来的，是靠让老百姓信服硬起来的，不是靠吓唬人、压人硬起来的。”

“周佑军和顾明为什么碰钉子？不是因为杨齐背景硬，是因为他们做的事本身就不对。他们打着国家单位的旗号，跑到人家家里，逼着人家捐东西。人家不愿意，就拿文物法威胁，这种事，放在哪儿都说不过去。就算杨齐是个普通老百姓，咱们这么做，也是错的。”

孙磊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建国叹了口气：“王局长，您说得对，可是……下面那些人，不一定都能想通，有些人干了一辈子，习惯了那种方式，你让他改，他难受。”

王局长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叫你们来，这件事，不是发个文件就能完的，得一步一步来。”

“第一条，通报全系统。老刘，你来操作，把周佑军和顾明的错误说清楚，把处理结果说清楚，发下去，不要遮遮掩掩，不要避重就轻，错了就是错了，认了就是认了。”

刘建国点头：“明白。”

“第二条，出台规定。老赵，你牵头，搞一个《关于规范工作人员与私人收藏家接触的若干规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写清楚，一个月内拿出初稿，我亲自审。”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好。”

“第三条……”王局长顿了顿，看向孙磊，“小孙，你负责组织学习，先从局机关开始，然后逐步推广到全系统，学习的内容，一是这次事件的教训；二是私人收藏的价值和意义；三是以后怎么正确开展工作。不是走过场，是真正让大家想明白。”

孙磊点头：“明白。”

王局长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三个：“还有问题吗？”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那就这样，散会。”

三个人站起身，鱼贯而出。走到门口时，刘建国回过头，欲言又止。

王局长看着他：“老刘，还有事？”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王局长，周佑军和顾明……他们……我知道他们做错了，该处理处理，我没二话，但我想问问，处理完之后，他们还能不能留在文物系统？”

王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老刘，这个事，我也想过，周佑军和顾明，不是坏人，他们就是习惯了那种方式，忘了最基本的道理，如果这次能让他们真正想明白，以后改过来，未必不能继续干。但前提是他们得真心认错，真心想改。”

刘建国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王局长。”说完，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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