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背出战壕
两人踩过满地断戟与焦黑残木，身形微晃，并肩朝着更高阶的云峰战壕飞渡而去。
狂风在耳畔呼啸奔涌，卷带着浓烈的风煞与硝烟焦味。
穿过悬空残桥之后的绝壁裂隙，前方的地势骤然下沉，横亘在眼前的，是一条顺着峭壁外沿凿出的巨大石壕。
这里便是三千二百阶的险隘关口，考生口中的“裂石战壕”。
整条战壕仅容两人并排通过，内侧是高达数十丈的险峻峭壁，外侧则是犬牙交错、直面万丈云海的悬崖断壁。
天幕被两侧黑红怪石遮得只剩一线昏暗微光，地面散落着精铁断矢与干涸的暗褐血迹。
姜渊脚步虽然沉着，但胸口却不可抑制地剧烈起伏着。
连番正面硬撼重甲大戟，泥丸宫内那三尺方圆的青玉灵台已然灵光暗淡，经脉中的深青真罡更是消耗了近半。
右拳掌心微屈，方才被碎铁割开的指节血口隐隐作痛，气血在经脉间翻腾震荡。
此前服下的聚神凝元丹药力在脏腑间徐徐化开，勉强平复着翻涌气血，但真元的剧烈亏空，却非短短数息便能弥补。
姜渊缓缓抬起头颅，清冷的目光望向头顶上方。
壕顶那狭窄的一线天光之中，北冥大阵垂落的巡查留影灵光忽明忽暗，呈现出极其不自然的剧烈明灭。
身侧叶灵儿腰间悬挂的留影玉简，此刻亦泛起一阵阵紊乱微弱的金色波纹。
战壕的空气之中，依旧隐隐弥漫着一层极度阴寒晦涩的冰冷磁光。
显然，宋云鹤方才在残桥仓皇收走的只是悬空运转的青铜镇灵主盘。在这座扼守天堑的战壕防线深处，必定还嵌有一枚未曾拔除的副盘暗桩，使得此地的留影大阵依旧处在被干扰阻滞的盲区之中。
叶灵儿单手按着秋水青玉长剑，月白剑袍在狂风中猎猎飘动，一双秋水长眸警惕地扫视着战壕上方的昏暗岩棱，低声开口：
“赤霄陆啸天不过是试探的前哨，战壕深处的隘口由苍炎帝国的大皇子苍烈率队把守，地势更险，断不可大意。”
姜渊微微点头，神色沉静，没有过多言语。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幽暗逼仄的乱石壕沟疾速推进。
刚行出百余丈，前方狭窄的战壕拐角处，突然爆发出沉闷如雷的踏步声。
咚。咚。咚。
八名身材魁梧的高大重甲力士自石壁阴影中大步踏出，手中各持一面厚达尺许、铭刻着土黄阵纹的精钢重盾。
重盾紧密相扣，严丝合缝，化作一面移动的钢铁闸门，将战壕去路彻底堵死。
而在盾墙斜上方，一块悬空探出战壕与绝壁断崖之外的凸出巨岩之上，一道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按刀傲立。
那人赤裸着精壮双臂，胸膛上刺着一只赤红火鸟战纹，周身弥漫着灼热暴烈的火煞狂潮。
浑厚霸道的气息自其体内肆无忌惮地席卷开来，赫然达到了灵台三重中期。
正是苍炎帝国大皇子，苍烈。
苍烈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的姜渊，嘴角挂着一抹冰冷残忍的狞笑：
“大荒的小杂种，能踏碎陆啸天的大戟走到这里，你的骨头确实比寻常野狗硬上几分。”
“不过宋师兄与玄衡圣地的诸位早有法令，今日这裂石战壕，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话音落下的刹那，苍烈右手猛然凌空一翻。
嗡。
一面通体泛着幽黑冷光、由深海玄铁与地煞阴丝缠绕编织而成的巨大黑网，自他掌心中凭空浮现。
网上密布着数以百计的倒钩利刃，散发着沉重至极的玄冥吸力，正是苍炎军中顶尖的合击杀阵法网，地煞玄重网。
“给老子落！”
苍烈一声暴喝，身后数名精锐同时将自身真元灌入网中。
黑色巨网迎风暴涨数丈，宛如一片从天而降的漆黑阴云，夹杂着万钧泥沼般的重力压迫，当头朝着狭窄战壕中的姜渊与叶灵儿笼罩而下。
巨网未至，地面碎石已被那股沉重的下坠引力碾成细碎齑粉。
同一时刻，战壕两侧的绝壁裂隙中，十余名精锐矛手齐齐现身，手中丈二淬毒长矛如雨点般狠辣刺下，彻底封死了所有后撤腾挪的生路。
前有重盾如铁，上有重网遮天，侧有毒矛截杀。
战壕逼仄，退无可退。
面对当头砸落的绝杀之局，叶灵儿清秀的面容泛起一层寒霜。
她没有丝毫退缩，更没有半分慌乱，身姿微弓，秋水青玉长剑化作一道破空而起的纯阳惊鸿：
“上面的网交给我，下方的敌将归你！”
清喝声中，叶灵儿凌空拔起数丈，体内化海四重的纯阳剑罡喷薄而出，宛若两条奔腾的银色光龙，狠狠斩在地煞玄重网的三处灵力节点之上。
铛。铛。铛。
刺耳的金铁碎裂之声在半空连环炸开。
上品法网虽未彻底崩碎，却被纯阳剑罡硬生生斩裂了三道巨大的缺口，下落之势随之猛烈偏斜一滞。
叶灵儿剑尖疾如闪电般凌空一挑，顺势挑下一截被纯阳真火灼烧得焦黑的玄重网残丝，收入袖中留存为证。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之间，姜渊的身形动了。
他眼眸深邃幽暗，没有任何防御招架的动作，甚至连挥刀劈砍两侧长矛的意图都未曾显露。
身处绝境，姜渊的大脑清醒到了极点。
泥丸宫内的深青真元已然所剩无几，只够支撑他倾尽全力发起最后一击。
正前方的精钢盾墙有八名重甲力士结阵合击，即便以五万五千斤蛮力强行轰击，也至少需要两拳才能将盾阵撕开一道缺口；而若是将唯一的力道消耗在盾墙之上，上方的苍烈便能借势居高临下施展致命袭杀。
要破局，唯有直取主将！
而他的右手，必须蓄足全部的极境纯力与最后一丝真罡，去轰出那决胜的一拳。
至于苍烈当头劈落的炽热刀芒，他唯有用自己的肉躯去硬接！
他清楚记得，自己的左肩早在当初大荒山谷与隘口血战中两度遭受重创，骨膜至今残留着隐隐作痛的暗伤，绝非坚不可摧的铁壁。
但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方寸残局之中，以旧伤换取近身搏杀的破绽，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姜渊右足在残破的石壁上重重一蹬。
砰。
坚硬石壁崩开蛛网般的裂痕，借着刚猛绝伦的反冲蛮力，黑袍身影如离弦重箭，笔直迎着上方凸出巨岩上的苍烈暴射而起。
“不知死活的蠢货，给老子碎！”
苍烈见姜渊竟然不闪不避直冲而来，眼中凶光大炽，手中雁翎厚背长刀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狂暴劈落。
炽烈耀眼的赤红刀浪撕裂空气，带着焚山煮海般的灼热气浪，直奔姜渊头颅怒劈而下。
面对这斩断生机的一刀，姜渊身在半空，身形仅仅微侧三寸，用带有陈旧暗伤的左肩，正面撞向了那道狂暴刀芒。
噗嗤。
皮肉撕裂的闷响在战壕上方传开。
炽热狂暴的刀浪狠狠斩入姜渊的左肩，锋利的刀刃劈开布袍，在皮肉与骨膜之上硬生生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血槽。
鲜血如注喷涌而出，焦糊的血腥味弥漫空气。
然而，剧烈撕扯的痛楚未能让黑袍少年的动作停滞半分。
姜渊借着这一刀劈落的反冲撞击力道，身躯硬生生在空中扭转借位，突破了刀芒封锁，直接欺近至苍烈身前一尺之地。
苍烈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刺骨寒意自脊梁骨疯狂窜起。
他从未见过如此漠视伤痛、以伤换命的凶残搏杀方式。
“你……”
惊恐的咆哮尚未吐出，迎上来的，是一只携带着山崩海啸般恐怖力量的坚硬铁拳。
姜渊右手五指紧握成拳，体内泥丸宫中最后一丝深青真元被尽数压榨抽空，整整五万五千斤纯体极境蛮力顺着手臂肌肉疯狂倾泻。
浑身骨节在真元抽干的刹那发出连绵不断的爆鸣，拳锋撕裂虚空，发出如同低沉雷霆般的轰鸣。
咚。
沉重无比的爆鸣声响彻整条战壕。
拳峰毫无阻滞地狠狠印在了苍烈胸膛正中央的赤铜护心镜上。
坚硬的护心铜镜在碰撞的刹那发出哀鸣，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紧接着轰然爆碎成无数崩飞的铜屑。
刚猛霸道的极境纯力顺着胸骨悍然灌入肺腑。
咔嚓。
清脆连绵的骨骼爆裂声清晰可闻。
苍烈整面胸膛当场向内凹陷成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灵台三重中期的护体灵罡化作漫天碎屑溃散。
噗。
苍烈大口鲜血狂喷而出，夹杂着破碎内脏残片，整个人如被万斤陨铁正面砸中，身躯不受控制地倒飞出数丈，直接从探出战壕的凸出巨岩上跌落进外侧的万丈悬崖绝渊之中！
下坠数十丈后，濒死的苍烈胸前护身符箓爆发出刺目白光，将其残躯包裹挪移，强行送出天梯战场。
苍炎帝国大皇子，就此退场。
“大皇子败了？！”
战壕上下原本严整合围的十余名精锐修士与矛手，眼见主将苍烈被一拳轰烂宝镜打落深渊，吓得肝胆俱裂，亡魂皆冒。
原本紧密相扣的重盾阵型瞬间分崩离析。
“逃啊！”
余下的精锐修士彻底丧失战意，丢下重盾长矛，仓皇向战壕外围四散逃窜，沿途更是有人失足摔下悬崖，接连触发白光淘汰。
战壕之内，尘埃碎屑缓缓落定。
高耸的凸出巨岩之上，黑袍少年笔挺的身姿在狂风中猛然一晃。
轰出那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拳后，姜渊体内的深青灵罡彻底枯竭见底，泥丸宫内的青玉灵台甚至发出了真元抽干的干涸鸣颤。
强烈的虚脱感如怒潮般席卷四肢百骸，浑身肌肉剧烈酸痛颤抖，连抬动指节都变得沉重万分。
左肩深可见骨的血槽中，鲜血不断顺着破碎衣袍淌落，染红了大片碎石。
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踉跄微晃，姜渊身躯不由自主向前倾倒，眼看便要从数丈高岩上跌入乱石与断崖之中。
而在下方战壕深处，一名逃窜的黑甲修士正拼命朝着岩壁拐角处的一道裂缝飞奔。
在那处阴暗的石缝之内，正隐隐闪烁着一抹极其晦涩的灰黑磁光与阵纹残影，正是叶灵儿追查了数章的天梯阵眼暗桩副盘所在！
只要此刻提剑追去，便能当场抓获旧生私设副盘的铁证。
叶灵儿刚欲展动身形，眼角余光却猛然捕捉到了巨岩边缘那道摇晃倾倒的黑袍身影。
失血、真元耗尽、身体失控前倾。
下方就是犬牙交错的乱石怪岩与万丈绝壁！
叶灵儿凤眸骤然一缩。
追查阵眼异常是她身为剑阁弟子的独立重任；但此刻并肩迎敌的同伴，正面临坠崖濒死的绝境。
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思量与迟疑，叶灵儿反手将长剑滑入鞘中，脚尖在岩壁上猛然一蹬。
她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抹正在熄灭的磁光暗痕，身姿化作一道凌厉的月白惊鸿，刹那间掠过十余丈虚空，直奔悬崖边缘的高岩而去！
呼啦。
一双白皙却坚韧有力的纤手在半空中稳稳探出，一把架住了姜渊冰凉脱力的手臂，硬生生止住了他向前栽倒的坠势。
正是收剑赶来的叶灵儿。
叶灵儿看着面色苍白如纸、左肩血肉模糊焦黑的姜渊，清澈眼眸中掠过一丝深切的动容。
没有半句责怪，更没有半分拖沓造作。
叶灵儿反手确认长剑扣紧，直接转过身去，身姿微躬，双臂利落地穿过姜渊的膝弯，将这名身躯沉重高大的黑袍少年，稳稳背在了自己背上。
姜渊身形微僵，失血过多的意识在剧烈颠簸中泛起一丝挣扎，声音微弱沙哑：
“我还能走……放我下来……”
“闭嘴，别乱动。”
叶灵儿清冷的声音在狂风中响起，短促干脆，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你体内真元彻底耗尽，左肩经脉受损，再逞强运劲，灵台根基便要崩毁。”
“此地战乱初歇，暗处还有天刑殿的暗桩窥伺，不是你逞强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灵儿深吸一口气，体内化海四重的纯阳真气在双足经脉间飞速流转。
咚。
碎石飞溅，月白倩影背负着高大的黑袍少年拔地而起。
姜渊身躯高大健壮，百斤重的生铁断刀横挂在身侧，连人带兵刃沉重如山，直直压在叶灵儿的双肩之上。
左肩伤口处渗出的焦黑热血顺着破碎布料不断淌落，浸透了她月白剑袍的半边肩头，温热而刺目。
战壕外侧便是万丈绝崖，呼啸的罡风如刀子般在耳边撕扯。
脚下的乱石滑腻不堪，叶灵儿借着岩壁突起的石棱起落腾挪，每一步踏下皆深陷碎石数寸。
行至一处陡峭风口时，脚下一块浮凸的青石在狂风冲击下骤然崩落，叶灵儿身形猛烈晃动，整个人险些带着姜渊一同滑落断崖！
危急关头，叶灵儿凤眸沉凝，体内纯阳剑气自涌泉穴狂暴喷吐，右足生生踏碎岩石数寸，硬是在光滑绝壁间重新稳住了重心，强行跃过数丈宽的悬空裂隙。
秃尾雀扇动着焦黑翅膀在半空中低空引路，一双贼眼在绝壁裂缝中飞速扫视，在前方岩棱上一段一段落脚指引：
“嘎嘎，这边！左边石壁上有处深坑，被藤条挡着！”
片刻之后，秃尾雀尖啼一声，朝着侧方绝壁上一处被枯黄山藤遮蔽的隐蔽石隙冲了过去。
叶灵儿身形如灵猫踏风，借着突出的山岩接连腾挪借力，背着姜渊稳稳穿过垂落的山藤，落入了一座干燥阴凉的天然石穴之中。
石穴不大，仅有丈许方圆，但地势隐秘，外有厚重岩层与垂藤遮蔽，彻底隔绝了外界呼啸的风煞与追杀视线。
叶灵儿缓缓躬身，小心翼翼地将脱力的姜渊放在平整干爽的石台边缘，随后靠着石壁坐了下来，微微喘息，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
姜渊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目调息，极力压制着左肩钻心的刀痛与空匮的经脉。
两人在这幽暗逼仄的石穴中相对而坐，微弱的呼吸声在洞中交织起伏。
叶灵儿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被染透的暗红血渍，又看了一眼石台上面色惨白却脊梁笔挺的少年，只是默默取出随身的金疮药散，没有说一句多余的客套言辞。
在战壕深处的生死关头，她主动放弃了苦苦追寻的阵眼线索，而他则用近乎搏命的一击为两人撕开了生路。
这一场险死还生的血战过后，一种沉甸甸的托付与默契，在彼此沉默的目光中静静沉淀。
石穴洞口处，风声凄厉呼啸，战壕的围杀虽暂时退去，但前路那尚未拔除的副盘暗桩与风暴，却已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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