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轮到你护我
黑水崖前，风雨狂乱。
生铁重拐斜插在泥泞的碎石堆中，拐身泛着冰冷寒光，将那只十丈青光灵掌震得四分五裂。
半空之中，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青云宗供奉灰袍长老凌空虚踏，浑浊阴鸷的双眼死死盯着自雨幕中走出的高大身影。
蓑衣湿透，身躯微弓，右手握着一杆通体漆黑、布满暗红血锈的古老长矛。
正是大荒城铁匠铺里的断腿铁匠，姜无道。
灰袍长老面色阴沉，但神念在姜无道周身扫掠而过后，原本的惊疑便被嘴角泛起的残忍狞笑彻底取代。
“老夫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只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灰袍长老居高临下，枯瘦的手指遥遥指着姜无道，声音如夜枭啼鸣般刺耳：
“当年你在中州或许真是一方战王，可如今的你，右腿已断，经脉残破十之七八，不过是个靠燃血秘法强撑的化海巅峰废人。”
“拿一截破矛，也敢在老夫面前狂吠？”
灰袍长老眼眸深处泛起森然杀机。
今日姜渊表现出的越级战力已让他心惊胆战，若再放任这对父子活着走出大荒，青云宗日后必将寝食难安。
必须斩草除根。
“既然你们父子情深，今日老夫便送你们一同上路！”
灰袍长老双袖猛烈鼓荡，体内铭纹境前期的浑厚灵力如决堤狂涛般疯狂倾泻。
嗡！
一方巴掌大小、通体由深海玄青玉髓雕琢而成的古老玉印，自他天灵盖中飞旋而出。
这方宝印乃是青云宗传承数百年的重器，曾由历代铭纹先祖以本命心血淬炼温养。
玉印迎风暴涨，刹那间化作一座足有二十余丈庞大的青光石山，印底烙印着繁复晦涩的古老铭纹，散发着沉重凝练的杀伐之威。
青云宗镇派中品灵宝，断岳翻江印。
整座黑水崖的地脉在这座青光大印的镇压之下发出沉闷震颤，峡壁上的碎石如冰雹般滚滚坠落。
铭纹境大修士全力催动中品灵宝，威势比方才的随手一掌强横了数倍不止。
姜渊脸色骤变，体内暗金真血激荡，反手拔出腰间生铁断刀就要抢上前去：“爹，退后！”
然而，一只布满粗糙厚茧的大手却稳稳按在了他的肩头。
大手沉稳有力，如同一座巍然不动的高山，将姜渊按在原地。
“渊儿，站着别动。”
姜无道没有回头，嗓音在漫天暴雨声中显得极度平静：
“看清楚了。”
“这才是姜家的矛。”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悦耳、宛如万载玄冰碎裂的异响，自姜无道体内最深处悄然响起。
那是他在三年前为了压制残躯反噬、苟全性命而亲手设下的三重本命封印。
此刻，被他亲手彻底震碎。
轰隆！
一股雄浑澎湃的浩瀚威能，自这个瘸腿男人的残破身躯中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赤红如极阳烈日的古老神焰自姜无道周身狂涌而出，冲天而起百余丈。
漫天落下的倾盆暴雨，尚未触及神焰边缘，便在半空中被炽热的纯阳真力蒸发成滚滚白汽。
方圆数百丈内的黑水泥泞瞬间干涸皲裂。
姜无道原本佝偻的脊梁在神焰中一寸寸挺拔直立，满头灰白斑驳的长发迎风狂舞，体表浮现出一道道刺目的金色尊者战纹。
那是他残存的最后底蕴，昔日纵横中州的尊者道基。
“尊……尊者道纹？！”
半空之中，原本胜券在握的灰袍长老双眼暴凸，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成了前所未有的骇然与惊恐。
在那股凌驾于寻常宗门之上的古老神威面前，他体内的铭纹真气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躲在边荒打铁三年的瘸腿废人，体内竟然还封存着如此恐怖的底蕴。
“你疯了！”
灰袍长老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变调：
“你强行撕碎封印燃烧道基，战后全身经脉尽废，你这是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
姜无道在炽热神焰中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眸深邃如浩瀚星海，透着睥睨天下的冷意：
“当年在中州，老子连列王都斩了两个。你一个边荒小宗的杂鱼，也配在我面前谈死？”
姜无道单手握紧暗黑长矛，向前踏出了一步。
咚！
整座黑水崖绝壁随之猛烈一震。
他右手后拉成满月之势，周身燃烧的赤红神焰尽数倒灌注入漆黑矛身。
长矛之上，古老的太古凶兽虚影仰天咆哮，锋芒直指苍穹。
“给我，破！”
姜无道吐气开声，手臂肌肉如苍龙盘结，长矛脱手暴射而出。
天地在这一瞬彻底失去了声音。
唯有一道贯穿虚空的赤红矛光，撕裂暴雨黑夜，带着摧枯拉朽的古老尊者战威，逆冲苍穹数十丈。
轰！
首当其冲的青云宗镇派至宝断岳翻江印，在接触到矛锋的微末刹那，表面厚重的青色铭纹便寸寸崩溃瓦解。
伴随着一声响彻长空的哀鸣，这件威震边荒的中品灵宝，被长矛自正中硬生生刺穿，化作漫天崩碎的青色玉屑，四散激射。
长矛去势不减，如流星经天，穿透漫天玉屑残片。
灰袍长老护体的真气灵光如薄纸般破碎。
噗嗤！
黑矛如热刀切蜡，自灰袍长老前胸贯入，后背洞穿而出，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后方千丈绝壁之上。
“不……饶我一……”
灰袍长老嘴唇颤抖，眼中满是无尽的恐惧与悔恨，从喉咙间挤出微弱的求饶。
然而，长矛之上蕴含的尊者神焰并未给他留下任何余地。
轰隆！
炽烈的赤红烈焰在矛身内部轰然爆开，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吞噬了一切。
青云宗铭纹境供奉长老的身躯，在绝壁之上爆碎成漫天血雾飞灰，神魂俱灭。
四周岩壁上插着的数十杆血煞阵旗齐齐崩断燃烧，大阵光幕土崩瓦解。
暴雨狂风吹散了血雾与火光。
天地之间，重归死寂。
暗黑长矛自绝壁滑落，当啷一声掉落在碎石堆中，矛身之上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裂痕，灵性尽失。
尊者神威缓缓散去。
惨烈至极的反噬，如山洪海啸般在姜无道体内轰然降临。
噗！
姜无道仰头喷出一大滩滚烫的乌黑逆血，挺拔如神峰般的身躯猛然佝偻萎靡下去。
他身上的真气波动如决堤江海狂泄不止，化海溃散、灵台崩塌。
真气一路狂跌，毫无阻滞地跌破了大境界的重重界限，周身大半经脉闭塞枯竭，最终退回至勉强护住心脉的淬血境三重。
不仅如此，强行燃烧道基让他周身经脉寸寸干枯皲裂，面色惨白如纸，甚至连站立都难以维持，整个人向后栽倒。
“爹！”
姜渊疾步冲上前去，一把伸手托住了姜无道摇摇欲坠的身躯。
少年的双手死死按在父亲枯槁的后背上，体内铅汞真血不要命般渡入姜无道体内，试图稳住父亲不断衰竭的生机。
当感知到父亲体内空空如也的经脉与跌落至淬血境的微弱气息时，姜渊眼眶通红，双臂颤抖，声音嘶哑：
“爹……你的灵台散了，经脉全干了，修为退回了淬血境……你怎么这么傻……”
姜无道瘫坐在泥泞中，背靠着湿冷的岩壁，大口咳着血沫。
姜渊快步走入泥泞中，双手将那根深深扎入碎石堆中的生铁拐杖用力拔出，用袖口仔细擦去上面的污泥与碎石，递回父亲手中。
一旁的碎石堆上，原本一直市井油滑的噬焰秃尾雀，此刻破天荒地收拢了双翅。
自打在神灵石封印中被姜渊真血解封破壳而出，它总爱念叨着昔日追随青璃巡天、万界吃香喝辣的威风。
可此时此刻，它缩着光溜溜的秃脖子蹲在乱石间，两颗绿豆小眼定定看着泥泞中大口咳血的断腿汉子，罕见的没有吐出半句荤话。
泥泞之中，看着眼前神情悲怆的少年，满脸风霜的邋遢铁匠缓缓咧开嘴，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大笑。
“咳咳……痛快！”
姜无道笑得胸膛起伏，沾满血迹的大手一把抹去嘴角的血污：
“三年了，我在这大荒城里敲了三年破铁，受尽了宵小窝囊气！”
“今日一矛扎死个铭纹境，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笑声渐渐低落。
姜无道收敛了笑容，缓缓抬起那只粗糙温热的大手，重重拍在姜渊结实挺拔的肩膀上。
老人深深看着眼前这个已然展露出潜龙之姿的儿子，眼神沉静而决绝，字字沉重如山：
“渊儿，哭什么，把眼泪收回去。”
“三年前在帝都天牢，你爹没让你死。”
“今天在这黑水崖下，你爹更不会让你死在杂鱼手里。”
姜无道握紧拳头，按在姜渊的胸口：
“我这条命替你拼过一次了，下次，轮到你护我。”
姜渊喉头狠狠翻滚，死死咬紧牙关，将眼眶中的热意强行逼了回去。
少年抬起头，双眸漆黑如寒夜辰星，重重点头：
“好。”
“下次，轮到我护你。”
父子相视，冰冷的风雨在此刻似乎都失去了寒意。
姜渊弯腰将姜无道小心扶上板车，拾起那杆布满裂痕的暗黑长矛放在车上，推着木板车穿出硝烟弥漫的黑水崖峡口。
风雨渐息，东方天际透出一抹灰白晨曦。
峡口之外五里处的官道古亭旁，一座悬挂着北冥圣宫剑形云旗的封闭式黑木兽车，正静静停驻在薄雾中。
正是此前在城内依约预订的商盟护送医队。
几名身穿白锦药袍、气息沉凝的医队修士立在车旁，为首的一位老医修快步迎上前来，正是北冥商盟外院主管医官苏远。
姜渊停下车，自板车夹层取出青色玉佩与文书，核验商盟承接号，并对照了叶灵儿离城前亲手烙下的剑阁暗记。
印记吻合，确系专程接送姜无道前往圣宫下辖直属回春医舍的内门医队。
姜无道自板车暗囊中摸出沉甸甸的皮袋，将预留的八百下品灵石尾款如数结清。
苏远医官随之取出盖有北冥商盟金押的一式两份《天选直隶医送血契凭函》，上面严密注明了护送路线、保密医舍与受照料规制，更明确写明预定于第三十六日抵达医舍，届时将向北冥主城商盟总柜台发出验印收治短报。
姜无道在凭函上按下了血手印。
姜渊则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密印留存联贴身收好，作为日后在北冥神城追索核验父亲安危的确凿凭据。
收好灵石与凭据后，苏远医官目光扫过姜渊渗血的左肩，取出两瓶泛着清幽药香的高阶解毒散敷在伤口上，以冰蚕丝布迅速包扎好。
清凉药力渗入血肉，姜渊左肩那股火辣刺痛的余毒迅速消退稳定。
“姜先生，医车已备妥，请登车吧。”苏远躬身道。
姜无道拄着生铁重拐，在姜渊搀扶下一步步登上温暖干燥的兽车。
坐在车厢门槛前，老人探出身，最后拍了拍少年的胳膊。
“跨过这道关隘，便是百朝道域的辽阔天地。”
“走你的帝路，别回头。”
车帘缓缓垂落，黑木兽车在晨雾中调转车头，踏着轻快的蹄声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天光大亮。
初升的旭日破开云层，金光洒满整片荒原。
姜渊收回目光，后退三步，双膝跪在湿润的泥地上。
砰，砰，砰。
少年朝着兽车远去的方向，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父亲保重。”
姜渊长身而起，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霍然转身。
他腰系百斤生铁断刀，右肩立着缩颈假寐的秃尾雀，迈开大步，踏过了官道边缘一座布满风霜青苔的古老石碑。
石碑之上，刀刻着两个苍劲大字：大荒。
一步跨出，迎面吹来的不再是干涩苦寒的荒原风沙，而是隐隐带着磅礴天地灵气的清寒长风。
前方地平线上，辽阔无垠的平原延展至天际，巍峨浩瀚的神城轮廓在云霞深处若隐若现。
穿过大荒，八千里云路直通北冥神城。
距离第四十日正午天梯报名截止，尚余八天行程。
百朝道域的风云，自此徐徐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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