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黑水崖
大荒城往北六十里，天地陡然逼仄。
漫漫赤黄的荒丘渐被嶙峋黑石取代，湿冷的罡风穿峡而过，呜咽如鬼哭。
此地名为黑水石林。
八百里大荒通往百朝道域边界的必经要道，便隐在这片险峻石林尽头的黑水绝壁之下。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地表裂缝间淌着刺鼻的黑色浊水，怪石如刀戟林立。
天穹之上，墨云翻滚，厚重得好似要压塌荒原四野。
雷声在黑云深处不断滚动，空气潮湿黏稠，一场暴雨正迅速逼近。
三十一日清晨，姜渊与父亲推着那辆旧木板车，自大荒城悄然启程。
板车上装着干粮被褥与几件铁胚，生铁拐杖斜倚在车架边。
按叶灵儿留下的凭据，次日正午，圣宫名下的医队便会在黑水驿前交接。
黑水驿，就设在黑水崖出口外十里的荒石滩上。
然而，出城不过二十里，姜渊便察觉到了暗中窥伺的视线。
青云宗的潜伏死士，早已在荒原各处布下暗卡。
前方黑水崖绝壁千仞，中间仅留出一道丈许宽的逼仄裂缝，形如一线天。
那是天然的伏杀绝地。
若推着板车贸然入峡，一旦遭逢前后合围，残躯断腿的父亲立刻就会沦为死靶。
父子在石林外围勒步。
姜渊当即定下决断：由他一人一鸟先行突入峡谷探路，拔除暗哨，将伏击的视线全数引向自己。
姜无道在后方数里缓行策应，待前路肃清，再推车过峡。
在此之前，姜渊更让秃尾雀借着雷魔猿兽核换来的整包阵材，在黑水崖西侧石坡的旧阵基废墟中，预先布下了一记后手。
暮色彻底沉落。
姜渊一身黑袍，在乱石阴影间疾行。
他步伐极轻，每一步落足在湿滑黑苔边缘，都不带起半点声息。
肩头之上，噬焰秃尾雀缩着脖子，两颗绿豆小眼泛着幽光。
“小子，停步。”
秃尾雀忽然低叫一声，短翅微抬，扁嘴朝左侧石缝努了努：
“左前三十步枯石堆底下，趴着条带毒的臭虫。”
“右边五十步那截枯木里，藏着个准备放飞血蛾的引信手。”
姜渊脚步微滞。
他眸光凝起，体内天渊涅槃诀悄然运转，暗金真血在经脉间沉凝如铅汞。
感知顺着呼啸的风势蔓延开来。
左侧石缝深处，一支泛着幽蓝寒光的冷箭，正悄无声息对准了他的咽喉。
而右侧枯木背后，另一道黑影已然悄悄托起了一枚血色骨筒。
青云宗的潜伏死士。
没有任何废话。
姜渊脚掌发力，玄黑岩石在他脚下崩裂，整个人如离弦黑箭暴射而出。
石缝中的青云死士瞳孔骤缩。
崩！
弓弦震响，淬毒利箭撕裂空气，化作一道凄厉蓝芒直射姜渊面门。
姜渊身形在半空中猛烈一拧，不退反进，左手闪电般探出。
咔嚓！
精钢箭杆被他生生攥碎，崩飞的锐利铁屑顺势反甩而出。
噗嗤！
黑岩后方暴起一团猩红血雾，那名淬血境八重的暗哨眉心被铁屑穿透，当场毙命。
姜渊足尖踏在岩壁借力反折，化作残影掠向右侧枯木。
那名手托骨筒的死士刚欲捏碎血蛾，眼前便被黑袍阴影彻底笼罩。
咔！
姜渊手掌如铁钳般扣住对方咽喉，真力轻轻一吐，捏碎颈骨，将那只未及振翅的血蛾连同骨筒踩成泥浆。
他自死士颈间扯下一枚黑色铜牌。
铜牌正面烙着青云宗的飞剑流云，背面刻着血色的“暗”字。
正是青云宗专门扫除异己的暗卡死士。
“果然沿途设了暗卡，看来灰袍老狗是铁了心要把活路封死。”
姜渊将铜牌随手捏扁，冷声开口。
秃尾雀吐了口唾沫，绿豆小眼满是讥诮：“几个看门杂鱼罢了，大头全在前面的绝壁里，鸟爷早就闻到了血煞阵法那股恶臭。”
姜渊扔掉废铁，抬头望向前路。
两座千仞绝壁拔地而起，如两柄直插苍穹的黑色巨刃，中间仅留出一道狭窄缝隙。
黑水崖。
岩壁如刀削斧凿，浑浊湍急的黑水暗河在崖底深涧中奔腾咆哮。
想要走出大荒、踏入百朝道域，这是唯一一条死关峡道。
咔嚓！
一道青白雷霆撕裂厚重墨云，将整片湿滑绝壁照得惨白一片。
大雨倾盆而下，狠狠砸在坚硬黑石上，溅起大片白雾。
子时已至。
就在姜渊迈入黑水崖一线天峡口数十丈深处的刹那。
呼！
峡谷狂风骤起，两侧岩壁缝隙中，蓦地亮起一道道血红符文。
地面震颤，数十杆丈许高的血色阵旗自乱石泥土中冲天升腾，喷涌出浓郁的血色雾障。
整座黑水崖内的天地灵气在这一瞬彻底紊乱，厚重光幕升腾而起，如倒扣的巨碗将前后通路封死。
青云宗杀伐禁阵，血煞锁灵大阵。
大阵之内，血雾翻腾，带着极强的蚀骨剧毒与压制气血感知的恶臭。
“姜家小孽障，你以为凭北冥圣宫的一纸荐书，就能活着走出大荒么？”
冰冷森然的冷笑声自前方雨幕中传来。
雨帘被强悍真气撕开，三道身披黑煞重铠的身影踏着泥水走出。
为首一人周身青色护体罡气将雨水尽数弹开，赫然是化海境前期的死士领队。
其身后两人，亦是淬血境圆满的好手。
三人皆握着长达四尺的青光阔背大刀，刀锋淬着深蓝剧毒。
青云宗内门死士。
领头的化海死士面覆玄铁重甲，双眸森寒：“长老有令，斩断四肢，搜出玉轴，神魂点天灯。”
话音未落，三柄青光阔刀齐齐震颤，真气化作风暴席卷开来。
三人脚踏奇同步伐，成三才阵势，化作三道凶悍匹练贴地暴掠杀来。
刀光如网，当头封死了狭窄峡道中所有闪避方位。
杀局骤现。
姜渊反手自腰间拔出生铁断刀。
昨日在演武台上施展神骨的反震重创，令他右手腕骨与小臂筋络依然隐隐作痛。
第一截神骨本源尚未复原，此刻正陷入稳固沉睡，根本无法强行调动骨神通。
但他身负淬血九重圆满的浑厚体魄，暗金真血在经脉间如长河大潮奔涌激荡。
当！
生铁断刀迎面架住劈落的阔刀，暴烈气浪排开漫天雨水。
化海领队本以为对方重创之躯可随手斩杀，却只觉刀身劈中万钧撞木，沛然巨力震得他虎口剧痛，倒退半步。
另外两名淬血死士趁势左右包抄，泛着毒芒的长刀分取姜渊后颈与软肋。
姜渊身形一晃，借着反震力道猛然抽身后撤。
“想逃？这血煞大阵之内，你插翅难飞！”
化海领队厉喝一声，护体罡气大涨，带着两名死士紧追不舍。
然而，姜渊后撤的落点，正是黑水崖西侧那处布满断层的石坡。
就在追击的三人齐齐踏上石坡旧阵基的刹那。
蹲在绝壁岩凸处的秃尾雀尖叫一声：
“给鸟爷开！”
轰！
泥水之下，由雷魔猿兽核换来的整包高阶阵钉与刻纹砂轰然引爆。
金色雷火自石缝深处疯狂窜出，化作一座狂暴的杀伤残阵。
首当其冲的两名淬血境死士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护体真气便被雷火洞穿，身躯被炸得倒飞出数丈，焦黑气绝。
那名化海前期的领队反应极快，横刀护胸，周身青色护体罡气亦被雷火残阵狠狠撕裂出一道巨大缺口。
咔嚓！
阵钉化作铁屑，刻纹砂灵性燃尽化作焦土，整包珍贵阵材彻底消耗一空。
但这一刹那的破罡空门，已足够决出生死。
化海领队护罡溃散，心神剧震。
困兽犹斗之下，他左袖猛抖，一柄淬毒骨刃自袖中如毒蛇出洞，狠辣刺向姜渊下腹死穴。
生死一线，识海深处，青璃清冷漠然的意念如惊雷炸开：
“咽喉天突，真气换气之滞！”
姜渊眼神冷冽到了极点。
他并未后撤，反而屈膝压低身形，身躯微侧，以皮肉坚韧的左肩迎着刃口撞了上去。
以伤换近身！
噗嗤！
淬毒骨刃撕破黑袍，扎入姜渊左肩肌理两寸深。
姜渊咬紧钢牙，全身坚韧的筋骨肌肉如同铁闸死死锁紧，硬生生将骨刃卡在骨缝之间。
化海领队瞳孔骤缩，抽刀不得，身形随之一僵。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姜渊右手果断弃掉生铁断刀。
他借着回旋拧腰之势，体内暗金真血顺着脊骨悍然贯通至右臂。
右臂筋络虽因旧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毫无犹疑，握紧右拳，借着冲势迎着领队天突穴处那一丝换气停滞的致命空门，狠砸了上去。
咚！
沉闷的骨碎声在暴雨中炸裂。
领队咽喉处的玄铁护颈寸寸崩碎，颈骨被霸道的拳力生生砸断。
猩红血水自铁面具缝隙中喷溅而出，领队双眼圆睁，身躯重重砸在泥浆之中，彻底气绝。
暴雨滂沱。
姜渊身形一晃，单膝半跪在泥水里，胸膛剧烈起伏。
右臂小臂筋络剧烈痉挛，旧创崩裂，嘴角溢出一缕猩红血痕。
更凶险的是左肩伤口，墨绿色的剧毒迅速蔓延，皮肉泛起焦黑溃烂，传来钻心剧痛。
姜渊面无表情，右手探入泥水拔回生铁断刀。
他反手握刀，咬紧牙关，刀尖狠辣剜去肩头那层发黑溃烂的死肉。
嗤！
黑血喷溅在岩壁上，腐蚀出缕缕白烟。
剜去烂肉后，姜渊深吸一口气，运转天渊涅槃诀的心法。
他强行催动周天气血逆冲经脉，将淤积在左肩处的大半毒血生生自伤口逼挤而出。
一股恶臭浓稠的黑血顺着肩胛喷洒在泥水中，剧毒虽被排去七八成，但残余毒煞仍深附肌理，隐隐作痛。
姜渊扯下一截衣袍，用牙齿配合右手，将左肩伤口死死勒紧止血，随后将生铁断刀插回腰间皮鞘。
然而，未等他调匀呼吸。
一股远超化海境的森冷威压，自千丈绝壁之巅轰然降临。
咔嚓！
峡谷上空，落下的暴雨竟被实质般的灵力生生封固在半空，随后砰然炸成漫天白雾。
整座黑水崖的地面剧烈震颤，坚硬的岩层寸寸爆裂。
一道苍老阴鸷的身影脚踏虚空，周身缭绕着刺目的青色灵纹，俯瞰着泥泞中的少年。
青云宗供奉长老，灰袍老者。
铭纹境大修士。
灰袍长老居高临下，面庞挂着残忍讥诮：“小孽障，果然有些门道，淬血九重能借残阵斩我化海死士。”
“但在这大荒之中，规矩由强者书写。”
“没有北冥圣宫的黄毛丫头保你，老夫反掌之间，便能将你碾成肉泥！”
话音落下，灰袍长老枯瘦的右掌凌空按落。
轰隆！
天地灵气疯狂暴动，一只足有十丈大小的青光巨掌撕裂夜空，裹挟着崩山裂石之威，当头朝着姜渊镇压而下。
铭纹境出手，天地变色。
在这一股沉重如渊的庞大重压之下，姜渊周身空气被彻底抽干，四肢百骸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双膝深陷泥坑。
灵台、化海两道大境界天堑横亘在中间，而铭纹境强者的灵威更是凌驾其上。
面对这等鸿沟，此刻筋骨受创、无法动用神骨本源的他，根本无法以凡胎肉身硬撼。
姜渊嘴角溢血，但他死死仰着头，漆黑双眸中唯有炽烈翻涌的战意。
他右手扣紧腰间断刀刀柄，就要不顾一切玉石俱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风雨交加的峡谷入口处，忽然炸开一声苍凉暴怒的长啸：
“老杂碎，凭你也配动我姜无道的儿子？！”
呜！
凄厉破风声撕裂漫天暴雨。
一根布满斑驳锈痕的沉重生铁拐杖，裹胁着排山倒海般的赤红血光，宛如一道灭世陨铁暴射而至。
轰隆！
生铁拐杖正面重重砸在那只十丈青光灵掌正中央。
肆虐的气浪将漫天暴雨炸出一片数丈方圆的真空地带。
半空中的铭纹灵掌应声四分五裂，化作无数青色碎片溃散开来。
泥水翻卷，暴雨呼啸。
峡口乱石间，一辆被推得泥浆飞溅的旧木板车堪堪停稳。
一道身披湿透蓑衣、手持暗黑古矛的高大身影，踏着漫天雨水，一瘸一拐地自黑夜深处大步冲出。
后方察觉到血煞大阵升腾与铭纹威压的姜无道，终究是弃车提矛，踏碎暴雨疾驰赶至。
姜无道抹去脸上雨水，缓缓抬头。
那双浑浊眼眸亮得骇人，体内沉寂三年的残破封印轰然裂开一道道炽烈如阳的古老尊者纹路。
他将暗黑古矛重重顿在泥中，挡在姜渊身前，宛如一尊不可逾越的战神：
“青云宗一个半截入土的铭纹前期废物，也敢来要我儿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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