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北冥来客
秋风卷过千丈校场，暗红色的残破战旗在长风中猎猎作响。
那一句“姜家的旗不会倒”，在方圆千丈的青玄石坪上沉沉回荡，引得近处不少看客心头微紧，但转瞬便被四面更汹涌的讥弄与嗤笑淹没。
正北方的巍峨高台上，金顶帷幔随风翻卷，四品雪灵茶的清冽香气在青玉案四周悠悠飘散。
青云宗内门灰袍供奉长老、穆家家主穆震山、柳家家主柳屠以及大荒城副城主周通等人，此刻正众星捧月般围拢在主座四周，脸上的笑容热络得甚至有些谄媚。
大荒城偏安边陲，平日里莫说是中州正统，便是百朝道域的大宗执事到来，也足以让城主府大开中门扫径相迎。今日坐在这贵宾席主位之上的，乃是百朝道域顶层道统、中州剑道正统北冥圣宫剑阁一脉的真传使者。
“使者大人远道而来，边陲荒原鄙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周通亲自捧上一盏温热的四品雪灵茶，微微躬身递至主位桌前，言辞间满是谨慎与讨好。
然而，端坐主位之上的雪白身影，却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少女一袭洁白如雪的北冥剑袍，腰束淡青丝带，青丝如瀑垂落双肩。她身姿挺拔如孤松，膝头横放着一柄古朴典雅的青玉古剑，眉目清冷若初春薄雪，对周围权贵的奉承视若无睹。
北冥圣宫剑阁招生使者，叶灵儿。
在辽阔无垠的百朝道域之中，北冥圣宫高居顶层道统之列，其剑阁一脉更是名震诸方，号称一剑出而万法伏。以叶灵儿十七八岁便已踏入化海境中期的修为，放在这偏僻的大荒城，已足够让老一辈的化海名宿望尘莫及。
面对周通递来的香茗，叶灵儿只是抬了抬衣袖，淡淡开口道：“周副城主不必多礼。灵儿奉剑阁长老法旨前来监察大比，按宗门规矩办事即可，无需这般铺张虚礼。”
清冽若泉水击石的嗓音，带着刻入骨髓的疏离与淡漠。
周通讪讪一笑，只得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搁在玉案一角，不敢有丝毫造次。
一旁的穆震山见状，眼角微动，只当这位年轻使者心气极高，瞧不上边陲凡俗这套迎来送往。他抚须一笑，挺直了脊梁，语气中透出几分傲然，朗声说道：
“使者大人一心向道，真令我等边陲修士叹服！说起来，小女穆云溪自幼醉心剑道，向道之心坚若磐石，穆家世代资源尽皆倾注其身。前两日更蒙百朝道域玄衡圣地上使看重，特赐下了直通玄衡外院的特招玉牒！云溪，还不快上前见过北冥使者大人。”
穆震山话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自得。
玄衡圣地在百朝道域同样统御十余座凡俗王朝，底蕴深厚，在八百荒原人眼中已是不可逾越的庞然大物。在他看来，搬出玄衡圣地的特招名头，足以让这位来自北冥圣宫的剑阁使者高看一眼。
话音刚落，一袭冰蓝长裙的穆云溪便款款出列，行至桌前三尺处站定。
她双手托着那一枚流转星芒的紫金特招玉牒，下颌微扬，清丽的面庞上带着矜持浅笑，灵台二重的冰霜真气随之微微荡漾，显露出几分宗门天骄的气派：
“青云宗内门弟子穆云溪，见过叶师姐。久闻北冥剑阁威名，云溪心向往之。待大荒大比落幕，云溪赴百朝道域参加天梯战之时，还望叶师姐多多指点！”
十七岁的灵台二重，手握玄衡圣地特招玉牒，放眼这八百荒原近百年的历史，确实算得上耀眼之辈。她深信凭借这份亮眼的底蕴，足够让眼前的使者动容。
后方的灰袍铭纹长老与穆震山抚须含笑，眼中满是十拿九稳的笃定。
然而，叶灵儿甚至未曾低头看那枚玉牒一眼，清澈明亮的目光只是在穆云溪身上稍作停驻。
“根基浮躁，真气虚散。”
叶灵儿朱唇轻启，吐出八个平淡冷漠的字眼。
穆云溪脸上的浅笑顿时凝固。
叶灵儿目光平静如水，神识似无形利刃般直接穿透了穆云溪周身翻腾的冰蓝气罡，语调听不出喜怒：
“借五品玄冰丹药力强冲灵台二重关隘，剑气浮于皮肉，而心性神髓未凝。剑修之道，心若纯粹如砥，手中之剑方能宁折不弯；心若杂草丛生，哪怕握着绝世灵兵，也落了下乘。”
“你左臂经脉尚有两处药毒滞塞未化，若是此刻拔剑，腕力必慢半拍，剑意更散漫无章。以这般拔苗助长的虚浮底子去登北冥天梯战，第一轮石阶便会被剑气压得经脉尽碎。玄衡圣地外院如今收纳门徒，门槛这般宽纵了么？”
一字一句，字字见骨！
整座贵宾高台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周通、穆震山与灰袍长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得说不出话来。
站在前方的穆云溪更是如遭重锤，整张脸腾地涨得通红，旋即转为惨白。宽大的云锦袖袍深处，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骨节泛白，几乎要掐出血迹来。
当着大荒城全城权贵的面，这位来自北冥圣宫的少女使者，竟将她苦心经营的骄傲与特招名额，贬得一文不值！
可偏偏，面对北冥使者的身份与化海中期的深沉威势，穆云溪根本没有反驳的底气，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强压屈辱躬身一礼，灰溜溜退回了父亲身后。
一旁的柳家家主柳屠冷眼旁观，眼角肌肉微微抽搐，暗中掠过一丝幸灾乐祸的讥讽。他身旁的柳烈更是双手抱刀，嘴角挂着冷笑，丝毫没将穆云溪的受挫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等会儿到了演武台上，终究是要靠手中的重刀见真章！
高台上的暗涌与尴尬并未波及下方的看台。
演武场四周，十万看客的视线依然死死钉在候战席正中央的那面残破大旗上。
“啧啧，真是死到临头还撑场面！”
看台前排，一名身着锦缎的大荒宿老摇头嗤笑：“三年前姜家不知如何触怒了中州神朝，降下法旨严加惩处，将大荒姜氏贬为罪血余孽，发配边荒自生自灭。如今在这八百荒原，哪家宗门不把姜氏当做避之不及的灾星？”
“可不是么，中州神朝那等通天巨擘，谁敢与戴罪一脉沾上半点干系？”
“三年前姜渊遭逢大变，整整三年寸步难行，体内死髓剧毒反复折磨，今日全凭一口恶气撑着罢了。”
“听说他推来的破板车上只有一罐凉水、一张破木椅，连件像样的防身甲胄都拿不出来！”
“各处赌坊早开出了盘口，十万下品灵石押柳烈三招必杀姜渊，姜家大比除名早成定局！”
“依我看，柳家首席柳烈无需动用全力，只需一刀，就能将那病秧子劈碎在台上！”
五连串的议论汇聚成汹涌声浪，在大荒演武场上空激荡起伏。
在这群趋炎附势的看客与各方势力眼中，大荒姜氏早该埋入尘土。今日推车而来的瘸腿老父与病弱少年，不过是跳梁小丑在赴死前为自己敲响的丧钟。
候战席另一侧，柳烈大马金刀倚着太师椅，手掌缓缓摩挲着膝头的阔口重刀，双目狭长阴冷，宛若盯着猎物的恶狼。
他隔着十余丈石地，遥遥锁死姜渊的咽喉，嘴角咧开一抹残忍弧度，无声做了个抹喉的手势，眼底泛着浓郁的嗜血快意！
面对全场的敌意与挑衅，姜渊始终身姿挺拔如枪，单手按刀立在木椅身侧。
在他身侧，那一杆玄铁重枪深深楔入石地三寸，焦黑残破的旗面迎风狂卷，古朴血红的“姜”字如低沉的战吼，任凭风吹雨打，未曾倾斜半分。
而在他身前，姜无道端坐椅上，粗糙大手沉稳压在生铁拐的横柄上，呼吸平缓悠长，面容如万载顽石。十万人的嗤弄与高台投来的目光，在他眼里甚至不如铁匠炉火中的炭屑值得注目。
父子二人如立于惊涛骇浪中的古老礁石，任凭冷嘲风暴呼啸，自岿然不动。
辰时将尽，天光大亮。
高台正中，一名身披重甲的青云宗执法长老大步上前，抓起沉重铜槌，重重敲响了高悬台前的赤铜战锣。
当！
沉郁苍凉的锣声穿透云霄，如一柄无形重剑平平扫出，强行压下了十万看客的喧闹。
执法长老运起真气，朗声长喝：
“大荒三族大比，时辰已至！请三族首席弟子上前，抽取首轮对战铜令！”
锣音未散，满场肃然。
高台主座之上，先前品评之后便重新敛目养神的叶灵儿，此刻秀眉微挑，清冷的目光自虚空中收回，随意自高台上俯瞰而下，扫过三族候战席。
在剑阁真传眼中，这等边陲大比不过是泥淖中的凡俗争斗。若非宗门规矩要求使者亲自核对名册骨龄，她甚至不愿在此多坐片刻。
然而，就在叶灵儿体内那缕通灵剑意漫不经心地自候战席上空拂过的刹那。
铮！
横放在她雪白长裙之上的青玉古剑，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连鞘古剑微颤，剑鞘表面泛起一层蒙蒙青芒，甚至猛烈撞击了她轻按剑鞘的纤白指尖。
叶灵儿按在剑柄上的玉指暗暗收紧。
青玉古剑乃剑阁传承的通灵神兵，剑胎之内蕴含一缕纯阳剑魄，对周遭百丈内的异宝与强横血气感应极敏锐。能引得此剑自主警惕颤鸣，唯有一种可能：方圆之内，正潜伏着令通灵剑意都生出戒备的强悍力量！
叶灵儿眼眸微凝，强横的神识顺着古剑跳动的锋芒穿透虚空，避开气息暴躁的柳烈与真气虚浮的穆云溪，径直锁定了残破战旗下按刀伫立的黑衣少年。
目光落下。
大旗之下，少年面容沉静，身形挺拔削瘦。
在寻常化海境强者的眼中，姜渊周身没有半点外放的灵气真罡，双眸半合，气机平淡，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气血衰竭的垂死之人。
然而，叶灵儿修习的是剑阁无暇剑心，灵觉感知远胜寻常同阶修士。
当她的剑意神识触碰到少年衣角的一瞬，竟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阻力直接弹开！
那根本不是后天真气的防御，而是自体魄深处自然散发的浩瀚血气阻隔。
在叶灵儿的剑意视界中，少年的经脉气血凝练厚重到了极点，气血奔流沉如重汞，隐隐透出一股蛮横深沉的肉身极境威压。
铅汞真血，淬血大圆满！
叶灵儿心头微动。这等沉厚纯粹的气血底蕴，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大病初愈的荒原少年身上。
她眸光更冷，试探着将那缕纯阳剑意顺着气血流向往少年体内深处探去，试图看清其筋骨经络中究竟藏着什么隐秘底牌。
然而，就在剑意试图穿透那层气血屏障的刹那。
嗡的一声轻响！
一股苍茫莫测的古拙之意悄然显化，好似撞在一堵厚重无形的青铜古壁之上，将她的神识探查轻描淡写尽数震开！
纯阳剑意反弹回荡，在剑胎之内掀起层层剧烈涟漪。
无论她如何凝神观照，少年骨骼深处与丹田尽皆笼罩在幽深混沌之中，任凭纯阳剑心如何敏锐，也根本辨不清分毫。反倒是她自己的纯阳剑意被震得泛起波澜，膝上的青玉古剑发出一阵低沉轻鸣。
看不透。
神识完全被隔断在外！
叶灵儿那张常年清冷如冰雪的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动容。
周身没有真气外泄，肉身气血却沉如铅汞，且体内深处竟有一层连剑阁灵觉都无法洞穿的诡秘遮蔽。
此人绝非传闻中任人宰割的废人！
叶灵儿掌心紧紧扣住剑柄，指节用力发白，胸口轻微起伏，那双原本漠然的清眸此刻定定锁住了下方的黑衣少年。
就在叶灵儿心绪翻涌的一瞬，下方的姜渊似有所察，缓缓抬起了深黑如渊的眼眸。
百丈高空之上，少年目光沉静，宛若一柄在冻土深渊下昂首的古老凶兵，穿透十万人的喧嚣与高台的锦绣帷幔，漠然迎上白衣少女探究的视线。
当！
赤铜战锣再次炸响，主事长老肃杀的声音撕碎了晨风：
“抽签开始，首战双方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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