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瘸腿与铁拐
死髓剧毒爆发后的第三十日，破晓降临。
三十日死期临界，大荒三族大比之日，终于到了。
晨光穿透荒原尽头的铅灰色阴云，斜斜洒在大荒城正中心那座宏阔的石质校场上。
大荒演武场方圆足有千丈，通体以致密的青玄巨石咬合夯筑而成。四周顺着山势逐层开凿出十层环形看台，足以容纳十万人同时俯瞰校场。往日空旷的巨大石坪，此刻早已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从各处街口涌入看台，喧腾的声浪汇成沉闷雷音，直冲云霄，将天际残留的晨雾震得粉碎。
正北方的巍峨高台上，金顶长幔随风招展，那是大荒城顶层权贵的席位。
青云宗内门灰袍供奉长老端坐主位左侧，面容阴鸷，双目微阖，周身隐隐散发着铭纹境强者的沉重威压。
在他身侧，穆家家主穆震山身着一袭崭新的紫金蟒长袍，满面春风，正与身旁的副城主周通低声攀谈。穆云溪则静静立在穆震山身后，身披华贵的冰蓝长裙，腰悬三尺灵剑，青丝高挽，好似云端天骄俯瞰凡尘。她左颊上的浅淡割痕已被厚厚的珍珠花粉遮掩无痕，神情清傲，视线扫过下方密集的人群，眼底尽是疏离。
而在主位右侧，柳家家主柳屠虽端坐大椅，锦缎长袍下的胸膛却暗暗缠着厚厚布带，面色泛白。数日前在断龙隘口被震断胸骨的青云执事李鹤至今闭门养伤，大长老柳苍断臂重伤的消息更是被严密封锁。柳屠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侧过头，对着身旁背负阔口重刀的长子柳烈递了个凌厉眼色。
柳烈咧嘴露出残忍笑意，舌尖舔过干裂嘴角，眼底的嗜血杀气几乎要溢出眼眶。
然而，整座高台上最令四方权贵屏息凝神的，却是端坐主位正中央的那道素白身影。
一名身穿雪白剑袍的少女抱剑而坐。少女看似十七八岁年纪，青丝如墨，肌肤胜雪，膝头横放着一柄古朴的青玉剑鞘。她眉宇间清冷得出尘脱俗，对身旁穆震山与柳屠的频频搭话视若无睹，自始至终未曾应答。
正是两日前进驻城主府、奉命监察大荒三族大比的北冥圣宫剑阁使者，叶灵儿。
“吉时已到。”
辰时三刻，一名身披玄铁甲胄的城主府司仪大步登上高阶，运转真气扬声喝唱：
“鸣青铜战鼓，开三族候战席！”
咚！咚！咚！
三十六面两丈见方的青铜巨鼓齐声擂响，沉闷鼓点如雷坠地，震得整座演武场的青石地砖嗡嗡轻鸣。
校场正中央，三座以铁木搭起的候战席分列三方。穆家与柳家的数十名年轻精锐早已甲胄整齐落座，十余张铺着暗红锦缎的红木太师椅排得齐齐整整，两家子弟举盏品茗，谈笑风生，声势极盛。
而在候战席边缘的空地上，八十六名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姜家族人与依附老矿工，正被粗重的黑铁锁链锁住手脚，跪在坚硬冰凉的石地上。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赤膊抱胸，握着雪亮的厚背大刀，满脸凶煞地立在两侧。
满场看客的目光在场中逡巡，很快便看出了异样。
“怪了，穆家和柳家的人马早就列齐了，大荒姜氏的席位上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姜家？哈哈，你莫不是真指望那个死髓缠身的废人敢来送死吧。”
“前几日穆家当众放话，姜渊若敢登台必让他死无全尸，换作是你，你敢爬过来么？”
“可怜那八十六名老弱族人和采矿老汉，大比开锣若是无人登台，姜氏按祖训除名，他们可就要当场被斩首祭旗了。”
环形看台上十万看客交头接耳，嗤笑与哄闹声连绵不绝。
高台之上，穆震山抚着长须，嘴角浮起一抹轻蔑，侧身向身旁的灰袍铭纹长老低声道：“供奉大人，看来那小子自知死髓攻心、大限已至，终究做了缩头乌龟。时辰已满，是否直接吩咐刽子手，将那批矿工与残族当场斩了？”
灰袍长老眼皮微掀，神色冷漠，正欲抬手示意。
突然，一阵沉重而奇异的钝响，穿透震天的鼓鸣与噪杂的声浪，自演武场南侧那条幽深的青石甬道内，迟缓却极其清晰地传了出来。
笃……笃……笃……
那是粗重的实心铁器，一下一下重重顿在坚硬石面上的沉闷动静，缓慢，滞涩，却透着一股难以动摇的力道。
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年久失修的陈旧木轴碾磨杂音。
吱呀……吱呀……
沉缓古怪的节奏，在喧腾如沸的演武场中显得格外扎耳。看台上许多看客的哄闹声不由自主弱了下去，高台上的穆云溪、柳烈等人也收起戏谑，神色狐疑地望向南侧通道出口。
晨光斜射进潮湿的甬道石阶。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根黑沉粗陋的生铁拐杖。
生铁拐粗如儿臂，底端包着磨损发黑的硬牛皮，每一次砸在石板上，都激起一小圈沉重的回响。
拄拐的，是一个白发凌乱的枯瘦老人。他右腿残缺，空荡荡的右侧裤管被一根麻绳简单扎住，在风中轻轻摇晃。老人身穿一件打满粗麻补丁的短褂，露出两条布满纵横伤疤的古铜色臂膀。他将生铁拐紧紧夹在右腋下，右手死死攥住木车左侧的车把，借着木板车的承托稳住重心，仅存的左腿踏步前蹬，单腿支撑着身躯，一寸一寸向前挪动。
那辆破旧的运料木板车满是铁锈，木轮被粗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每转动半圈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呻吟。
而在板车右侧，玄衣少年双手沉稳地托住另一侧车辕，臂膀微屈，暗中分担去车身大半的重量。少年身形挺拔，背负一柄重达百斤的黑色生铁断刀，神情沉静，步履稳健，伴在老父身侧并肩而行。
板车之上，空荡荡的只摆着三样物什：一张铁匠铺里最寻常的粗木大椅，一只盛满清水的粗陶土罐，以及一杆用发黄粗麻布重重捆扎的长物。
老父推车，少年伴行。
在这座汇聚了十万武者、宗门云集的大荒演武场内，这幅景象寒酸萧索到了顶点。
看台上先是一阵错愕，紧接着，沸反盈天的讥嘲声如潮水般席卷了整座校场！
“哈哈，一个断腿瘸子推着破板车，送个病秧子儿子来参加三族大比？”
“那就是昔日纵横八百荒原的战王姜无道？怎么沦落成了拉破板车的落魄老汉！”
“车上拉的是什么？一张烂木凳，一罐凉水？他们这是来打生死擂台，还是上街收破铜烂铁的？”
“我看他们心知肚明姜渊今日难逃一死，干脆连收尸的板车都备齐了吧！”
十万看客哄堂大笑，尖刻的议论自环形看台上倾泻而下。
高台上方，穆云溪秀眉微蹙，收回视线，眼底尽是冷淡。身旁的柳烈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下方拍着大腿：“云溪师妹，你瞧瞧这副穷酸相！就凭这等泥腿子，也配让我们两家摆开阵仗？”
主座上的白衣使者叶灵儿，清澈的眸子微微一转，视线越过喧嚣的人海，落在那个推车老人的身上。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断腿老者看似枯竭的身躯深处，隐约沉睡着一股苍茫刚烈的血气，绝非寻常草莽平民所能具备。
在满场刺耳的笑声中，木板车穿过漫长甬道，缓缓停在中央候战区前。
姜无道胸膛起伏，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扯下挂在脖颈上的粗布帕子，揩去额角的汗水。面对十万人的冷眼嗤笑，这位昔日的荒原战王神色没有半分局促，脊梁依旧挺直，单臂拄着生铁拐，沉浑的目光缓缓掠过四周。
穆家与柳家的十几名年轻子弟抱臂围了上来，神情轻慢。
为首的一名柳家执事端着青瓷茶盏，斜着眼打量姜渊父子，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哟，这不是姜家大少爷么，还真有胆子爬过来啊？不过实在不巧，咱们大荒三族的候战席位置金贵，穆家和柳家的各位少爷早就坐满了。主办方可没料到你们姜家真敢露头，这铺着蜀锦的雕花太师椅，可没有多余的一把留给一个瘸腿的老废人落座！”
周围的柳家子弟顿时发出一阵轻浮的哄笑。
撤除姜氏座次，当着全城十万人的面，让昔日的荒原霸主连个落脚的位置都没有，像丧家之犬般晾在候战席外。
手段看似合规，羞辱却深可见骨。
跪在不远处的八十六名姜家族人与采矿老汉听到这般折辱，悲愤难抑，手脚上的粗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几名老矿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却被看守的刽子手扬起刀鞘狠抽后背，直接踹倒在石地上，嘴角溢出血迹。
姜渊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受难的族人与老矿工。
他认出了跪在最前头的老矿头，看到了那些深嵌皮肉的黑铁链扣，更看清了挂在刽子手腰间那串沉重寒凉的黄铜锁匙。
少年的目光没有多作停留，而是转回身前。
姜无道双手紧紧握着生铁拐，因力道深沉，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鼓起，粗黑的铁拐底端无声无息陷入坚硬的青玄石板两分。老人眼底闪过一丝苍凉怒意，但他牙关咬紧，硬是一字未吐。
下一刻，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沉稳按在姜无道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姜无道神情微怔，侧过头去。
姜渊站在一旁，身姿笔挺，神情冷峻从容。少年将心头翻涌的冷冽杀机尽数压入心湖深处，他没有去搭理那个得意扬扬的柳家执事，只是沉静地看着父亲。
在满场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少年伸出右手，搭在板车那张粗木大椅的靠背上。
指节沉缓发力，微微泛白。
单手起势。
呼的一声！
那张少说重达百斤的实木大椅，被姜渊单臂轻巧地提离车板。他步伐平稳，径直越过神色错愕的柳家执事，大步走入三族候战席最开阔的正中央。
砰！
沉重大椅落地，四只粗木椅足稳稳砸在青玄石板上，震起一圈微薄尘屑。
正对北面高台，正对穆云溪与青云宗铭纹长老，正对全场十万看客！
姜渊转过身，双手小心扶住姜无道的粗糙臂膀，将这位残了一条腿的老人，一步步搀扶着穿过敌阵，安安稳稳坐在了正中的木椅之上。
周围刺耳的嗤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不少看客被少年这般不疾不徐的从容姿态震得心头莫名一沉。
安顿好父亲，姜渊折返回板车旁，伸手解开了缠在长杆上的粗麻绳结。
沙啦一声轻响。
粗糙发黄的麻布滑落在地，露出一根通体由玄铁浇铸的黑色重枪，而在枪杆下端，紧紧绑着一卷焦黑残破的暗红旗幡。
旗面残缺，布满刀劈斧削与烈火烧灼的陈旧痕迹。在长风吹卷间，露出了一个苍劲沉雄、凝着暗黑血迹的大字：
姜！
正是三年前战王一脉纵横八百荒原时，饱饮强敌热血的大荒战旗！
姜渊右臂一沉，单手握紧了冰凉的玄铁枪杆。
体内淬血九重圆满的九倍铅汞真血奔腾流转，五万斤纯肉身巨力如暗流倾泻，尽数贯注于铁枪之内！
咔嚓！
坚固致密的青玄巨石地面，在这一枪面前脆弱如土。锋锐沉重的玄铁枪尖长驱直入，强行刺入地砖深处整整三寸！
枪杆笔直，如青松挺拔，屹立不倒！
呼啦！
荒原长风在这一刻席卷千丈校场，残破焦黑的暗红大旗顺风卷开，在风中发出裂帛般的翻卷声浪。旗面上的古朴血字如一头挣脱枷锁的太古异兽，直直撞入全场十万人的视野之中！
满场喧闹陡然一滞。
柳家执事端茶的手剧烈一颤，茶水溅出湿了衣襟；柳烈按住刀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眼神微沉；高台上的穆云溪长睫颤动，目光终于凝固在那杆铁枪上；而主位上的叶灵儿，美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探究。
姜渊按刀伫立在粗木大椅身侧，将铁旗重重稳在石地，未曾接那句撤座的羞辱。
他微微俯下身，看着端坐在残旗之下、眼眶泛红的断腿老父，少年平缓清朗的嗓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铁般砸在大荒校场之上：
“爹，坐好。”
“今日，姜家的旗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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