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蛰伏三日
断龙深渊极底，凛冽寒风卷着黑石沙砾呼啸而过。
刚刚迈出两步的姜渊，挺拔的身形毫无征兆地骤然一僵。
噗。
一口夹杂着细碎白金冰晶的逆血自喉间狂喷而出，溅在身前的黑色冻土上，将坚逾顽石的坚冰地面蚀出十几个滋滋冒着白烟的蜂窝细孔。
后背脊柱第十节处，初生的天龙神骨猛然向内收缩，如同一枚烧红的玄铁骤然淬入万载寒泉。
原本在周身百脉中奔腾如江河的九倍铅汞真血，被这股源自神骨最深处的反噬寒力当头一扼，流转之势戛然而止。
姜渊双膝微微一沉，右手反握背后的百斤生铁断刀，咚的一声直直杵入冻土尺许，死死撑住摇晃的身形。冰冷刺骨的冷汗方才渗出额角，便被扑面的寒风冻成了细碎白霜。
“怎么回事？！”
十丈开外的碎石堆旁，噬焰秃尾雀吓得浑身肉褶一哆嗦，两截短翅扑棱着一路小跑过来，绿豆小眼惊疑不定地盯着姜渊后背：
“小疯子，方才你一拳还能凌空轰碎三丈黑铁寒岩，怎的走出两步便吐血了？莫不是走火入魔、要把自己活活震散架了？！”
姜渊齿关紧咬，第一时间将心神沉入体内。
内视之下，后背二十四节脊柱的景象令他黑眸骤沉。
位于脊梁正中第十节的天龙神骨，乃是由千年地煞骨火重铸而成的涅槃神物；然而上下相连的其余二十三节脊椎骨，虽经汞髓洗练，终究未脱凡胎质地。
方才在青铜古棺内连破六重境界，出棺后又全力催动了五成天渊镇狱劲，神骨与凡骨咬合的受力边缘，已然承受不住那等恐怖的巨力冲撞。第九节与第十一节骨缝交界处，崩裂出了数道发丝般细密的血痕。
残留的骨火寒毒，正顺着这些微细裂缝向外疯狂反扑。
嗡。
似是感应到了宿主肉身即将崩裂的巨大危机，第十节处的背脊·天龙骨骤然发出沉闷龙鸣。
神骨表面翻涌的九道太古龙纹急速向内收敛，化作一层厚重幽深的暗金骨茧，将整截天龙骨与内部翻江倒海的帝火余威一并锁死。
三十六道灰金色的封禁细丝自骨茧深处激射而出，穿透血肉，牢牢缠绕在姜渊周身三十六处气血大窍之上。
大窍被封，奔涌的九倍铅汞真血被强行压回骨髓深处。
那股睥睨同阶的九重圆满强横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整条脊梁骨仿佛被浇铸了万斤寒铁，每动一下皆牵扯出钻心剧痛，一身五万斤的纯肉身巨力连半成都调动不出。
“不必慌乱，此乃神骨与凡躯长合的必经之劫。”
眉心识海深处，九劫青铜古棺的神念投影微震，青璃清冷漠然的声音幽幽响起：
“地煞骨火位列极道帝火，昔年纵使化海境乃至铭纹境修者强行炼化，出关之际亦十有八九会被余煞反噬，落得筋脉冻裂、爆体而亡的下场。”
“你以淬血之躯强吞帝火，又在短短二十二日内连跨六重，肉身负荷早已逼近碎裂边缘。如今神骨主动结茧休眠，替你锁住煞气反噬并温养骨缝，已是逆天护主。”
姜渊拄着生铁断刀，抹去唇角血迹，在心中沉声问道：“这道封禁需要多久才能解开？距离大比尚余八天，我父还在城中铁匠铺等我回去。”
“欲速则不达。”
青璃声音清冷如寒冰：“天龙骨损耗过度，短时间内绝不可再次强行引动。至于锁在你周身窍穴上的护体封禁，至少需整整三昼夜，待神骨与二十三节凡骨彻底长合，方会自行消退。”
“在这三日之内，你周身气血真罡尽封。莫说与强敌搏杀，便是强行攀爬这三千丈峭壁，亦会令脊柱彻底崩断，沦为废人。”
三日。
听到这个期限，姜渊黑眸深邃如渊。
离家至今已过二十二日，虽然大比尚有八天之期，但他必须在这深渊极底足足蛰伏三日三夜，等到第四日破晓，方能重获战力。
旁边的噬焰秃尾雀听出端倪，光溜溜的肉翅尖戳了戳姜渊的小腿：“小疯子，神骨睡着了，你现在岂不是连个炼体一重的毛头小子都打不过了？！”
秃鸟话音未落，头顶三千丈高空之上，忽然隐隐传来一阵密集刺耳的机括摩擦声。
那是玄铁长索在滑轮上飞速放落的锐响。
伴随着凄厉的凶禽啼鸣，十余道强横的灵力波动穿透重重寒雾，正顺着崖壁栈道向着深渊底部急速滑降。
“有人下来了！”
秃鸟猛地缩起脖子，两只绿豆小眼满是慌乱：“你收了古棺，又将地煞骨火吞了个干净，那片烧了二十二天的白火海彻底熄了！上头青云宗和柳家的探子定是察觉了异样，下来查验火穴了！”
姜渊仰头望向灰雾翻滚的深渊上方，面容沉静似水。
眼下周身三十六处大窍被封，气血沉寂，一旦在这开阔的黑色冻土上遭遇重弩合围，绝无半分生路。
他双目微闭，眉心识海深处那一座三寸高下的半透明方台虚影微微一亮。
气血虽被封锁，但由九倍底蕴提前叩开的神识雏形却丝毫不受影响。一圈无形无质的感知波动如水纹般扩散开来，瞬息笼罩了方圆三十丈范围。
仅过两息，姜渊睁开双眸，目光精准锁定了左侧二十余丈外的一处绝壁死角。
那里倒悬着数根粗壮的黑色钟乳石，后方被一层厚厚的枯藤覆蔽，隐藏着一道塌陷半边的地脉石窟，且恰好处于风道下风口。
“退。”
姜渊低喝一声，拔出生铁断刀，探手捞起惊慌失措的秃鸟，强忍脊柱钻心剧痛，脚尖踏在干燥坚硬的凸起岩棱上无声飞退，迅速闪入石窟之中，顺手扯过两块风化冻岩挡住洞口。
几乎在石窟遮掩严实的同一刻，十余道身着重甲与青云宗服饰的身影顺着铁索轰然落地。
为首之人是一名满脸横肉的独眼壮汉，手提一柄开山阔斧，周身激荡着灵台境三重的强横真罡，正是柳家的护卫执事，柳莽。在他身侧，两名精悍的驯兽师各自牵着一头体型如牛犊般的铁齿血獒。
柳莽快步冲到九阴煞穴边缘，探头朝下一看，独眼中的狂喜骤然凝固：“怎么回事？！穴底的地煞骨火呢？为何连半点火苗都没了？！”
几名青云宗弟子慌忙取出青玉雕琢的测火圆盘，玉盘指针纹丝不动。
“执事，测火盘毫无感应，深渊底下的千年骨火……彻底消失了！”
“放屁！”
柳莽暴怒如雷，脸色铁青：“那可是青云宗长老与玄衡圣地上使指名要收纳的至宝！二十二天前姜家那小畜生引爆煞穴跳下来，哪怕骨头烧成灰，火元也绝不可能凭空遁走！放血獒，一寸寸搜！哪怕挖地三尺，也得把火穴异变的线索找出来！”
两头铁齿血獒低吼一声，猩红的舌头舔舐着獠牙，顺着地面残存的微弱气味，径直朝着左侧绝壁的钟乳石林嗅探过去，几个呼吸间便逼近了石窟洞口不足两丈处。
石窟之内，噬焰秃尾雀两只翅膀死死捂住尖喙，大气都不敢喘。
姜渊盘膝靠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右手按在胸前天渊烙印之上，微引神念。
嗡。
一缕微弱至极的古老铜光自胸口天渊中悄然溢散，化作一层近乎透明的幽青光罩，将他与秃鸟轻轻笼罩。
九劫青铜古棺，遮蔽天机。
光罩流转之下，一人一鸟的神魂因果与气血波动瞬间被彻底抹平，与坚硬的山体化为一体。
但这等外放遮蔽极耗古棺中残存的储备铜光，且仅能抹去无形灵机，无法凭空消去地面上的物理痕迹。
所幸姜渊方才撤退时极为谨慎，步步踩在干硬的无痕岩脊上，加之石窟地处下风口，洞口堆积的枯藤带着一股极为刺鼻浓烈的硫磺死气，将方才喷出逆血的微弱气味冲得干干净净。
石窟外，两头凶戾的铁齿血獒在枯藤前停下脚步，抽动着湿漉漉的黑鼻，被浓郁的硫磺寒煞呛得直打响鼻，原地转了几圈，终究未能察觉异状。
“这边全是死岩烂藤，什么都没有！去东边乱石滩找！”
外头传来柳莽暴躁的呼喝，纷乱沉重的脚步声与犬吠渐渐朝着远方散去。
石窟内，秃鸟瘫倒在姜渊脚边，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好险！差点被那群杂毛狗生吞了！”
姜渊收回按在胸口的手掌，后背脊椎处新一轮的反噬剧痛如钢针般狠狠扎入髓海。他面色苍白，随手扯下衣袍一角塞进齿间死死咬住，对秃鸟传音道：“接下来的三日，我无法动用气血。洞外的动静，全由你盯着。”
秃鸟眼珠转动，拍了拍胸口：“放心，包在朱爷身上！等他们夜里松懈，朱爷顺便去上头摸摸虚实！”
姜渊闭合双眸，不再多言，宛如一尊沉寂的石雕，开始了漫长难熬的三日蛰伏。
第一日，暗金骨茧每隔半个时辰便剧烈收缩一次，释放出森寒彻骨的本源精气，如重锤般反复敲打两处崩裂的骨缝。这等剧痛不亚于将脊骨生生敲碎重接。姜渊十指深深扣入岩壁泥缝，指甲崩裂渗血，口中布条咬得稀烂，却始终未哼出一声。
极度的剧痛反而成了最好的磨刀石，一日一夜的苦熬下，眉心原本虚幻的灵台方台悄然凝实了一圈。
第二日，柳家与青云宗自崖顶调来更多人手，上百名精锐将整座断龙深渊翻了个底朝天。姜渊静坐石窟，灵台神识如无形蛛网顺着岩壁蔓延，方圆三四十丈内每一名敌哨的脚步虚实、呼吸节奏皆被他清晰捕捉，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纯肉身近身搏杀的招式路线。
到了第三日入夜时分，连续搜寻三日未果的柳家私兵终于疲惫不堪，防线露出破绽。噬焰秃尾雀借着夜色掩护，顺着石窟上方一道仅有拳头宽的风蚀岩缝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第四日破晓，天边刚泛起一线惨淡的鱼肚白。
石窟顶部的碎石发出轻响，满头灰土的秃鸟贼头贼脑地钻了回来，嘴里赫然叼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兽皮储物袋。
“小疯子，发财了！”
秃鸟将储物袋甩在地上，得意地挺起光秃秃的胸脯：“朱爷昨夜摸上悬崖栈道，趁着几个灵台境守卫换防打瞌睡，在石阶上做了点手脚，把那三个倒霉蛋直接滑进了千丈冰缝摔断了脖子，连人带袋全给端回来了！”
姜渊睁开双眸，解开袋口扫了一眼。
袋内除了三百块泛着温润荧光的下品灵石，还有几只贴着封条的白玉药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二品赤血丸与三包回气散。
他并未立刻动用丹药，而是将其连同药瓶一并妥善收入怀中贴身放好，沉声问道：“上头现今局势如何？”
提到外面的情形，秃鸟眼中的得意瞬间散去，神色凝重下来：
“情况极糟！柳家家主柳屠和青云宗那个化海境的执事李鹤亲自下到渊底了！他们在骨火残迹旁，找到了那块被你一拳砸碎的三丈黑铁寒岩，还有冻土上犁出的拳芒深沟！”
“李鹤当场咬定，定是有人活着吞了地煞骨火，且受了反噬重伤潜逃！眼下柳屠已调集了柳家全部主力，正朝着黑石峡道唯一的出谷口赶去，要把去路彻底封死！”
姜渊黑眸深处掠过一道冷芒：“封谷？”
“何止是封谷，简直是要把那道隘口焊死成玄铁囚笼！”秃鸟急声说道。
话音未落，姜渊后背脊椎深处，忽然传出一道清脆明晰的金铁咬合之声。
咔。
历经整整三日三夜的煎熬温养，第十节背脊·天龙骨与上下二十三节凡骨之间的微细裂痕，终于彻底长合稳固，化作一整条浑然天成的钢铁大龙。
虽然天龙骨表面的暗金骨茧依然沉凝，伴生神通与骨火煞气仍在深层休眠，但缠绕在周身三十六处气血大窍上的灰金细丝，却在同一刹那应声碎裂！
轰隆！
蛰伏了整整三昼夜的九倍铅汞真血，如决堤汪洋般在粗壮经脉中奔腾咆哮！
五万斤的纯肉身巨力毫无保留地重归四肢百骸，周身骨节发出连珠炮般的脆响，姜渊原本苍白的面庞重现红润，眼中精芒逼人。
他吐出一口郁结三日的浊气，握住身旁的生铁断刀，长身而起。
离家至今已是整整第二十五日清晨，距离大荒三族大比，尚余最后五天之期。
然而，就在姜渊提起断刀、伸手推开洞口遮掩巨石的一刹那。
呜！呜！呜！
三声低沉苍凉、肃杀至极的玄角号音，骤然自数里之外的黑石峡道谷口方向猛烈吹响！
沉闷的号角声在逼仄狭窄的石壁间来回激荡，随之而来的，是千斤铁栅重重砸落大地的恐怖震颤，将整座峡道唯一的出路彻底封死！
石窟洞口，姜渊提刀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霜，抬头望向号角传来的谷口方向，漆黑眼眸深处涌起一抹如刀锋般的冰冷杀意：
“既然把门堵死了，那便先拿你们的血，祭我这身新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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