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引火烧身
千丈绝壁上方，粗大的黑铁锁链激荡摇晃，撞击崖壁发出沉闷巨响。
深渊上空的惨白死雾被凌厉的罡风撕开。
数十柄破障铁锥自崖顶狠狠凿入，火星迸溅，刺耳的金铁刮擦声在绝壁间回荡。
一张交织着金色符印的巨网呼啸张开，如同一面冰冷的重幕，生生截断了峡谷通往上方的咽喉要道。
青云宗重宝，锁天金网。
此网通体以天外寒铁混杂赤铜精金编织而成，铭刻三十六道镇压符印。重网一合，莫说是飞禽走兽，哪怕是化海境修士催动护体罡气，也休想在短时间内破障而出。
“封死下口。”
悬空栈道之上，一道苍老阴鸷的声音裹胁着雄浑真气，滚滚贯落：
“煞火之海有异动，那小孽障绝飞不出深渊深处。”
“哪怕早已被死火冻成齑粉，也必须把碎骨与储物法器给老夫刨出来。”
说话之人正是青云宗外门执事李鹤，语调如沉雷滚滚，震得狭窄逼仄的峭壁石缝簌簌落石。
沉重的精铁绞盘在崖顶飞速转动，机括崩鸣不绝于耳。
数十名身披黑玄重甲的柳家精锐死士，脚踏浸油的粗索，手擎淬毒重弩，顺着湿滑的崖壁快速向下突进。
冷硬的铁甲与幽蓝的弩箭箭头在微茫光线中闪烁，居高临下，将这片黑玉断崖死死围困。
黑玉石台上，无毛秃鸟吓得两截粉白肉翅乱扑腾，浑身肉褶剧烈抽搐。
它两条细短的黑爪死死攥住姜渊的麻布裤角，光溜溜的脑门上细汗直冒，破锣嗓子抖得走调：
“完了完了！彻底让人包了圆！”
“化海境的老不死亲临，上头还张着专克遁术的锁天重网，连柳家的死士都跟下饺子似的往下坠！”
“朱爷重见天日才半炷香，连口热肉汤都没抿着，就要陪你小子交代在这阴沟里了。”
秃鸟急得用光秃秃的脑门猛撞地面，急赤白脸地怪叫：
“这帮大荒杂碎长的是狗鼻子不成？怎么咬得这么瓷实？小祖宗，你身上到底藏没藏后手？哪怕指条耗子洞也成啊！”
姜渊立在黑玉断崖最边缘，漆黑的瞳孔映着地裂深处那一抹森白光影，对身后的惨叫充耳不闻。
狂风猎猎，将他那身单薄残破的粗布麻衣吹得紧贴骨架。
体内上一枚地火避煞丹的残存药力，在此刻悄然散尽。
丹气方消，渊底沉积千百载的极阴死煞便如无形寒潮，顺着浑身毛孔向体内疯钻。
寒霜在几个呼吸间爬满了姜渊的眉梢与碎发，粗麻衣襟冻得硬如铁片，稍一动弹便发出细碎的脆响。
每一次肺腑吞吐，都如咽下细碎的尖刀，割得喉管与胸腔隐隐作痛。
退路，已被千丈高空的化海境强敌与天罗地网彻底封死。
前路，则是连通九阴煞穴、触之即死的万丈火莲。
失去了避煞丹护持，以他如今残破的肉身，最多在这片煞气深渊中撑过几十息，便会被彻底冻毙。
十死无生的绝局。
姜渊五指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死死扣住那柄生铁断刀的粗糙刀柄。
冰冷的铁刃冻裂了掌心干枯的皮肉，一滴暗红的血珠渗出，尚未滑落，便在刀面上凝结成深红的硬粒。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偏下的肋骨深处。
那里，残缺的九窍天渊骨印记正散发着微弱的热力。
而在骨骼深处，死死纠缠了三年的，是那将他一身生机蚕食殆尽的万古死髓之毒。
死髓至阴，至寒，至毒。
整整三年来，每一次行气吐纳，都如无数阴寒骨蛆在脊梁深处噬咬，让他痛彻心扉。
但在此刻，死局临头，姜渊眼眸深处却浮现出一抹近乎极端的明悟。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朵静静悬浮在地裂深处的白玉火莲之上。
地煞骨火。
万载地脉孕育出的极阴死火，天地帝火第一种。
它同样至阴，至寒，至毒。
两者皆是天地间至为纯粹霸道的极阴之物。
它们本就同源。
甚至连那潜藏在体内的万古死髓，在感应到前方地煞骨火的气机时，都在骨骼深处发出了渴求的鸣响。
寻常修士想要收取地煞骨火，须得高深境界徐徐图之，甚至耗费数年光景以纯阳灵物慢慢剥离地脉。
但他没有数年，他甚至没有半刻钟。
既然规矩的法子走不通，那便反客为主。
用自己体内这潜伏三年的万古死髓为引，逆冲九阴煞穴，引得这朵天地帝火主动断裂地脉，反卷而来。
“你先前说过，若是用同源的极阴死煞逆刺离位火脉的气眼，骨火莲台便会斩断地脉自保？”
姜渊忽然低头，看向脚边的秃鸟，声音平淡如古井无波。
秃鸟愣了一下，随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是啊！但那得是化海境修士性命交修的极阴魔器自爆当诱饵！凡夫俗子哪有那种至阴死器……等等，你小子想干什么？！”
秃鸟两只绿豆小眼猛地瞪圆，脖颈上仅存的几根杂毛唰地炸立。
“我体内，有积攒了三年的至阴死髓。”
姜渊神色如铁，语气平缓得近乎冷漠：
“三年死毒，足抵一件极阴死器。”
秃鸟浑身的粉肉褶子在这一瞬僵成了石头。
它抽了一口极寒死气，公鸭嗓子近乎在悬崖上撕扯出尖叫：
“你疯了？！拿自个儿的活肉身去当引信？！”
“那是地煞骨火！万载地脉积下的煞气源头！一旦煞穴引爆，整座地渊都要化作火海！你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来！”
“疯子！大荒里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要命的疯子！”
秃鸟急得用两只肉翅疯狂抱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那九阴煞穴下面压着整条地脉的死火！你拿死髓去扎它，就等于往火药堆里扔火星！骨火是会剥离，但爆发出来的火浪能把方圆几十里全化成绝地！你跳进去就是送死！”
“坐以待毙，同样是死。”
姜渊神色冷峻，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动摇：
“引火烧身，才有一线生机。”
他手腕一翻，自怀中取出那个白玉细颈药瓶，指尖一磕，将里面剩下的最后一枚地火避煞丹倒出，仰头吞入腹中。最后一缕阳和药力在体内化开，化作护住心脉的微弱红芒。药瓶彻底见底。
更何况，在他胸前天渊深处，沉浮着那一口能熔炼诸天神火的九劫青铜古棺。
有古棺在身，他便有资本在向死求生中赌上这一把。
上方绝壁之上，尖锐的破风锐啸骤然逼近。
数道泛着幽蓝毒芒的穿云重箭撕裂雾气，直奔姜渊周身要害暴射而来。
悬空栈道上隐约传来了柳家头目的狞叫厉喝：
“找到了！人在黑玉台上！”
“放箭！射断四肢生擒！”
重箭破空，箭尖撕裂空气带起刺耳的厉响。
姜渊没有抬头去看漫天呼啸而来的飞矢。
手中的生铁断刀顺着破空声反手一撩，铛铛两声，两枚重箭被刀锋狠狠劈开，火星迸溅，沉重的震力震麻了虎口。
第三枚重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倒钩将粗布麻衣撕开一道裂口，带出一抹刺目血痕。
血珠顺着皮肉渗出，尚未滑落，便被渊底死煞凝成了深红冰晶。
姜渊眼皮都未曾眨动半分。
他咬破舌尖，一口蕴含本命精气的滚烫精血直接喷在手中的破禁灵梭之上。
天渊涅槃诀在四肢百骸间生生逆行。
潜藏在脊柱与胸骨深处的万古死髓，绝大部分依然被天渊诀与古棺死死锁住，作为日后吞火炼骨的核心底柴；而依附在经络末梢的一股精纯死毒，在这一刻被他强行逼出了关隘。
嗤！
一缕漆黑黏稠如墨的死髓寒煞破关而出，顺着右臂经脉疯涌而下。
姜渊整条右臂的血肉在极短的时间内透出骇人的黑紫之色，皮肤表面浮现出道道如怪蟒般的扭曲青筋。
皮肉寸寸紧绷，骨骼在重负下咯咯作响。
他咬紧牙关，眼中泛起冰冷的血丝，将这股自骨髓中抽出的极阴死毒，尽数灌注进了手中的破禁灵梭之中。
原本散发着温润微光的短梭，在死髓灌注的刹那，化作了一柄漆黑如墨、散发着幽冥死气的森罗尖刺。
梭尖之上，隐隐有一道漆黑的气芒在死气中无声吞吐。
“朱爷不想死啊！”
秃鸟绝望地闭上眼，两条肉翅死死捂住脑袋，爪子抠住姜渊肩头的破麻布，扯着公鸭嗓子凄厉哀嚎。
姜渊足底在黑玉石台上猛然一踏。
咔嚓一声，坚硬的黑玉石板被他踏出蛛网般的裂纹。
整个人如同一只扑火的苍鹰，自断崖边缘悍然跃下，直直坠向数十丈宽的幽暗地裂。
狂风在耳边呼啸灌入，两侧嶙峋的黑石飞速倒退。
半空之中，那朵水缸大小的白玉骨火莲花正在平缓吞吐，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冷寂美感。
而在莲台下方的虚空阴暗处，一处磨盘大小的墨绿色地脉气眼，正如心脏般跳动，正是连通九阴煞穴的命门所在。
姜渊人在半空，身躯骤然倒悬，体内残存的气力与右臂死毒尽数汇于一点。
破禁灵梭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乌光，朝着那道墨绿气眼狠狠贯刺而下。
“给我破！”
姜渊一声低喝，乌光穿透翻腾的煞气，精准无误地扎入了九阴煞穴的气眼正中。
嗤！
一声尖锐至极的裂锦异响在深渊底部骤然撕开。
极阴死髓与地脉煞气撞在一起，狂暴的冲击力宛如火山喷涌，当空将短梭震得脱手倒飞而出，打着旋落向数十丈外的一处石壁裂缝中。
短梭表面阵纹崩裂，灵光黯淡大半。
秃鸟被那股强横的气浪掀得在半空中连翻了十几个跟头，原本吓得魂飞魄散，可两只绿豆小眼一瞥见倒插在石缝里的残破短梭，贪财惜命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恐惧。
“哎哟朱爷的宝贝灵梭！”
秃鸟在空中怪叫一声，两只肉翅借着倒卷的气浪一个俯冲扎向石缝，尖喙快如捕食灵蛇，一口将那枚开裂的残梭死死叼住，顺势缩脖子塞进了自己光秃秃的肉翅羽囊底下，死死夹在肋间。
紧接着，是死寂。
整个地底世界，在这一刹那失去了所有声响。
上方正在飞速下落的柳家死士与青云宗先锋，动作猛然一滞，眼瞳深处同时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惊悚。
他们只觉得脚下的整座山脉，似乎在此刻彻底停止了呼吸。
沉寂不过半息。
下一刻，这片天地，彻底倾覆。
墨绿色的煞穴气眼在接触到至阴死髓的瞬间，如同滚油中泼入了万丈玄冰。
潜藏在地脉深处数千年的九阴冰煞，被同源死毒彻底激化，轰然暴动。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自地核深处猛烈炸开。
整条绵延数十里的地下裂谷崩裂出无数道巨大的裂口，沉重的黑色岩石如暴雨般向着深谷坠落。
被斩断地脉依附的地煞骨火莲花，在煞穴自爆的冲击下，发出了一声震动神魂的凄厉长鸣。
八片温润的白玉莲瓣骤然舒展，原本圣洁宁静的白光褪去，毁灭天地的森白火浪化作滔天狂澜，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不是炽热的烈焰，而是足以冻结灵魂与万物的至阴死火。
火浪所过之处，飞坠的巨石甚至还未触及地面，便在半空中化作细密的惨白冰粉。
千丈高空之上，正在顺索下落的重甲死士甚至来不及举起重弩，便在白色火浪拂过的瞬间连人带甲碎成了漫天飞扬的冰屑。
整张由天外寒铁铸造的锁天金网，在森白骨火的冲击下，符文崩灭，寸寸碎裂融解成灰。
“退！快退回去！”
高空栈道之上，青云宗外门执事李鹤的嘶吼声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惶恐：
“地脉煞火全面暴动了！”
“斩断铁索！退回黑石峡道！封死风口！”
高空乱作一团，铁链断裂的声响此起彼伏，强敌仓皇回撤。
森白的狂澜冲天而起，将整座黑暗深渊彻底化作了一片毁灭火海。
而在这场风暴的核心深处。
失去了地脉连接的地煞骨火本源，感应到了姜渊体内喷薄的浓郁死髓气机，化作一条百丈庞大的森白火蟒，带着灭绝生机的白色狂澜，自下而上，当头将姜渊彻底吞没。
极冷与极热的力量，在一瞬间撕裂了姜渊的四肢百骸。
血肉在干瘪龟裂，周身经脉寸寸崩紧，骨髓深处的死毒与天地骨火狂暴对撞，发出雷鸣般的闷响。
姜渊眼前被一片刺目的苍白彻底遮蔽，灵魂深处剧烈战栗。
而在他的胸骨天渊之下，沉浮已久的九劫青铜古棺，在感应到帝火扑面的刹那，悄然震颤。
深渊化海，白莲焚天。
在这万丈死渊的绝境最底端，少年的身躯，彻底被卷入狂暴的森白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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