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封印里的秃鸟

绝壁石缝间，阴风微滞。

那只光秃秃、泛着粉红肉褶的肉翅死死卡在石缝边缘，圆滚滚的胖鸟脑袋探在半空，正费力地向外挣扎。

两颗绿豆大小的黑眼珠滴溜乱转，隔着坚硬岩缝，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姜渊。

一人一鸟，在这万丈渊底死寂对峙。

沉寂不过两息，胖鸟脑门上青筋突突直跳，破锣嗓子尖叫开骂：

"看什么看？凡夫俗子，没见过神禽遇难？！"

"小兔崽子，还不赶紧把你家朱爷刨出来！等朱爷舒展筋骨，少不了赐你一场通天造化。"

它光溜溜的肉翅在石壁上啪嗒拍打，震落细碎岩屑。

姜渊神色漠然，缓步上前。

粗麻破衣在风中作响，周身弥漫着未散的血腥与寒煞，眼神如猎手般冷冽。

下一刻，生铁断刀骤然划破空气。

沉重宽厚的刃锋破开微弱火芒，稳稳抵在胖鸟光洁溜溜的脑门正中央。

百斤重刃未曾开刃，粗钝的刀尖却压得薄薄粉皮深深凹陷，勒出一道森白印痕。

胖鸟高亢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两只黑溜溜的眼珠蓦地向内对焦，斗鸡眼似的死死盯着抵在脑门正中的残破铁片。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干泥，发出呃的一声怪响。

"少废话。"

姜渊手腕沉稳如磐石，语气不带半点起伏：

"老实交代，你是何物，为何被锁在此处？敢吐半句假话，这柄刀先割了你这层嫩皮。"

生铁寒意渗入头皮，激得胖鸟浑身肥肉剧烈筛糠。

"哎哎哎！兄弟！小兄弟！有话好说，动刀动枪伤了和气！"

胖鸟脸上的凶戾眨眼间消散，光溜溜的脑袋拼命后缩，堆出一脸谄笑：

"朱爷……不，小鸟我乃是纵横大荒的绝世神禽吞天雀！当年遭了奸人暗算，才被封在这神灵石里当阵眼磨盘。"

姜渊目光扫过石壁周围。粗壮的青铜古链深深楔入黑色崖壁，镇魔符文与九阴死煞如蛛网流转。那块泛着幽光的神灵石，正是镇压九阴煞穴的核心。

"吞天雀？"

姜渊打量着这颗没有半根杂毛的粉红肉球，眉梢微挑：

"连根毛都没有的雀？"

胖鸟顿时急了，脖颈涨得通红，破锣嗓子里满是委屈：

"那是被九阴寒煞拔秃的！换谁在这绝地被煞火烤上几千年，浑身毛也得掉个精光。"

它两颗贼眼滴溜一转，忽然瞧见了姜渊左手中的三棱短梭。

幽蓝色阵纹在短梭表面明灭吞吐，正与石壁古阵产生微弱共鸣。

胖鸟眼珠子猛地一凸，惊喜失声：

"破禁灵梭？你手里怎会有这等宝贝？！"

"快快快！看到神灵石左侧那根雕刻着鬼首的青铜钉没有？那是整座大阵的离七位生门！"

"那地方被地底骨火冲刷数百年，早就脆了，快拿灵梭扎进去。"

姜渊并未盲目动手，他眼眸微眯，沉心感应。

正如胖鸟所言，那枚泛着黑绿铜锈的古钉周围符文流转迟滞，确实是大阵接缝最薄弱之处。但仅靠半损的灵梭，根本撼不动坚逾金铁的神灵石。

姜渊深吸一口深渊冷气，体内气血翻涌如潮。

胸前天渊深处，九劫青铜古棺泛起一抹古老道韵，与破禁灵梭隐隐呼应。姜渊运转淬血三重的雄浑血气，纯粹的肉身骨力顺着右臂经脉滚滚注入掌心。

破禁灵梭爆发出璀璨的幽蓝华光。

姜渊吐气开声，手臂肌肉骤然紧绷，破禁灵梭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蓝色闪电，狠狠凿入鬼首铜钉的生门缝隙！

当！

金铁爆鸣在绝壁深壑中猛烈炸开！

反震巨力倒灌而回，当场震裂了姜渊的右掌虎口。一滴蕴含着天渊微弱生机的滚烫精血顺着梭身暗槽飞溅而出，浸染在铜钉断口与神灵石阵纹之上。

血触神石，异变陡生！

吸收了这滴带着古棺生机的精血，神灵石表面天生铭刻的日月星辰纹理骤然泛起刺目金芒！

幽蓝华光与金色阵纹凶猛撕咬交织，蛛网般的碎裂声在石壁深处接连脆响。粗大如蟒的青铜锁链节节爆开！

神灵石承受不住生门撕裂与精血反激，轰然爆裂成漫天飞溅的碎屑！

"嗷呜！脱困了！"

伴随着一声破音怪叫，一团光溜溜、圆滚滚的粉红肉球从石壁裂口中呼啸滚落。

噗通一声沉响，肉球结结实实砸在黑玉石台上，顺着坚硬地面骨碌碌滚出两丈远，撞在岩壁边沿才停下。

它手忙脚乱地扑棱着肉翅，两条短胖鸟爪拼命乱蹬，这才狼狈翻过身来。

"哎哟喂……摔死朱爷的尾巴骨了！"

胖鸟揉了揉光秃秃的肥屁股，扑棱着短爪爬起身，伸长脖子抖了抖光洁的大脑门。

当它发现束缚古阵与青铜锁链彻底化为齑粉后，一双黑眼珠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脱困了！哈哈哈哈！朱爷我终于重见天日了！"

它仰天长鸣，破锣般的尖啼声刺耳难听，在死寂深渊中远远荡开。在石台上欢脱地扑腾了两圈后，胖鸟脚步忽然一顿，慢悠悠转过身来。

两只绿豆小眼微微眯起，不怀好意地打量起面前的姜渊。

眼前的黑衣少年身形单薄，衣衫破碎，胸膛血迹斑斑，右臂虎口还淌着血丝。浑身上下，全无半点强者的法宝光华。

胖鸟贼溜溜的眼珠子滴溜乱转，市井地痞的本相立刻原形毕露。

它两只肉翅背在身后，挺起粉嘟嘟的肥肚皮，大摇大摆踱着八字方步：

"啧啧啧，气血枯竭，骨脉残破，浑身散着一股死人味。"

"小子，方才仗着朱爷被卡在石缝里，你竟敢拿一把破生铁片子顶着朱爷的天灵盖，胆子倒是不小啊？"

胖鸟下巴高高扬起，官架子摆得十足：

"不过朱爷一向恩怨分明，念在你破石有功，今日赐你一场通天机缘！速速跪下磕三个响头，朱爷便收你做座下第一人宠！日后随朱爷纵横大荒，有朱爷一口肉吃，少不了你的骨头啃！"

"还不赶紧把你身上藏着的灵丹妙药全都交出来孝敬朱爷？"

说话间，它甚至一蹬短爪，跳上了一块凸起的黑岩，居高临下地伸出一只肉翅，朝姜渊指指点点。

姜渊站在原地，神色冷漠，看它的眼神如看一头待宰的肥禽，手里的生铁断刀未曾抬起半分。

然而。

就在胖鸟口若悬河、唾沫星子乱飞之时。

姜渊胸前天渊深处，九劫青铜古棺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古棺棺盖的斑驳铜绿缝隙间，微不可察地掠过一缕极道帝纹的原始道韵。

天地之间，并无半点惊天动地的雷音。

但石台之上的胖鸟，体内流淌的上古异禽血脉，却在这一刹那感受到了源自神魂长河源头的灭顶威压！

那是凌驾于九天万道之上、俯瞰诸天纪元沉浮的真正极道至尊气息！

首当其冲的胖鸟，狂傲叫嚣声在刹那间死死卡在了喉咙眼里。

它全身粉红色的肉皮上，密密麻麻的疙瘩疯狂鼓起，体内远古凶禽血脉在神魂深处剧烈战栗痉挛。那是真正统御诸天、一指碎星辰的极道大帝！

"极……极道？！诸天大帝的神纹铭刻？！"

胖鸟双腿发软，噗通一声直接从黑岩上滑了下来，面朝坚硬地面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它吓得三魂出窍，两只肉翅死死抱住圆滚滚的秃头，整只肉球蜷缩在地，抖若筛糠：

"大帝饶命！女帝饶命啊！"

破锣般的嗓子里带出了凄厉哭腔，涕泪横流：

"小的嘴贱！小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小的就是一只没长毛的野鸟，渊底路过的蠢雀！求大帝开恩，千万别把小的下锅炖汤，小的愿当门童，当坐骑，当看门灵禽。"

它语无伦次地哀嚎，脑门疯狂磕着黑玉地面，咚咚作响，头皮磕得通红都不敢停下。

微弱的道韵悄然收敛，古棺恢复沉寂。

姜渊神色如常，胸前天渊中的古棺已然重新收敛了极道微芒。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瑟瑟发抖的无毛胖鸟，淡淡开口：

"起来。"

听到姜渊这平淡的声音，胖鸟肥硕的身躯又是一阵剧颤。

它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两只绿豆小眼满是敬畏，贼头贼脑地偷瞄了姜渊一眼。见那股源自诸天源头的灭顶气息确实消散了，它这才如蒙大赦，长长瘫吐出一口浊气。

但此刻的胖鸟，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狂傲与跋扈。它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躬着身子，脑袋垂得极低，满脸堆起谄媚的笑容：

"哎，主子！主子您吩咐，往后主子叫小的朱七或者秃子都成！"

姜渊没有理会它的油腔滑调，迈步走到黑色裂谷边沿，目光落在半空中静静悬浮的森白火莲上。

"说说看，这团地煞骨火，究竟是何来历？"

提起正事，胖鸟神色微微一肃，眼中的市井无赖之气褪去，浮现出上古异禽特有的凝重。

它伸长没有羽毛的脖子，用力抽了抽鼻子，低声说道：

"主子慧眼，这正是九火链的第一序，至阴至煞的地煞骨火，专烧死气骨髓，正合铸造无上骨体！"

"当年暗算封印小的那个老杂毛，把小的关在阵法石磨盘里，真正的勾当，就是为了温养这朵帝火奇花。"

胖鸟指着火莲底部垂落的三道惨白烟气，语气肃穆：

"主子您瞧，那朵骨火莲花看似悬空，实则下方生有三条火脉，死死扎根在地裂深处的九阴煞穴里。"

"九阴煞穴乃百里阴煞汇聚之眼。骨火以此为源，气机早已融为一体。"

"若是不知底细的修士贸然去采，煞脉受惊崩断，九阴煞穴便会瞬间塌陷引爆。"

说到这里，胖鸟忍不住缩了缩光溜溜的脖颈，满脸后怕：

"一旦煞穴自爆，万丈地脉冰煞逆冲而出。莫说是肉身凡胎，就算是化海境强者的护体真气，也会在一息之间被冻成脆粉，碎散如尘。"

姜渊眼神微沉。正如他先前引火入体时的感知，那股极阴死火阴毒诡异，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若无万全之法，强行拔取确实与自尽无异。

"如何取？"姜渊言简意赅。

胖鸟扑棱了一下肉翅，低声说道：

"想要取火，就不能硬拔，得断其根基，让它从煞穴中自行脱离。"

"必须以极重煞气或者至阳之物，顺着离位火脉逆刺九阴煞穴的气眼，引得煞气逆流，逼迫骨火莲台护住本源、主动剥离地脉。"

"到时候，再以无上神物将其吞噬炼化，方有一线生机。"

姜渊若有所思地按住胸口。逆冲煞眼，剥离地脉。

以自己胸前天渊的熔炉之能，配合九劫青铜古棺出体化炉，确实足以彻底镇压这朵失去地脉依附的白莲骨火。

然而，就在姜渊心念飞转之时。

身旁的胖鸟突然身躯猛地一僵。

胖鸟光溜溜的身躯瞬间紧绷，两只黑溜溜的鼻孔剧烈翕动，拼命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等会儿……不对劲！"

胖鸟失声尖叫，绿豆小眼深处透出极度的警觉：

"这从深渊上头吹下来的阴风里，怎么夹着一股子生铁腥味和地行龙的臭气？！"

姜渊眉头一皱，握紧手中断刀：

"仔细闻。"

胖鸟不敢怠慢，直接趴倒在冰冷的岩壁上，光秃秃的脑袋紧贴着坚硬岩石，侧耳细听。

沉闷的高频震颤穿透三千丈山体，自深渊裂口隐隐传下。上方阴风诡异倒流，一丝刺鼻的硫磺气味在死雾中弥漫。

胖鸟猛地弹了起来，吓得面如土色：

"坏了！是天外寒铁钻机！那帮杂碎连夜把钻机推到了黑风涧，正在强行打通岩层，从侧翼破关而入。"

胖鸟急得在原地团团打转，破锣嗓子尖利变调：

"不单是钻机！小的闻到了地行龙与死士的血腥气！上面不仅有一整队身披重甲的精锐死士压下来了，后头还盘踞着化海境强者的威压，连灵台九重巅峰的狠角色都亲自在前头压阵！"

"他们已经到了深渊上空的喉关悬崖，正在下放锁天金网，要把整条峡谷彻底封死。"

话音未落。

深渊高处，浓稠如墨的惨白死雾上方。

数道刺目的冰蓝色流光撕裂黑暗，在千丈高空的绝壁两侧炸裂开来。那是青云宗与柳家专用的破阵照夜箭。

冰蓝色的光芒在雾海上方扩散，将深渊狭窄的出口映照得一片森寒。

紧接着，数道粗大沉重的黑色锁链自上方呼啸垂落，重重砸入崖壁两侧。金铁交击的轰鸣声隔着重重云雾，依旧清晰可闻。

柳家的大批先遣死士与坐镇强者，竟然提前杀了进来。深渊顶部唯一的退路，已被柳家死士与天外寒铁大网彻底封死。

冷风呼啸，火海翻腾。

前路，是连通九阴煞穴、触之即死的万丈火莲。

后路，是重兵围困、插翅难飞的天罗地网。

绝境，在瞬息之间轰然降临。

黑玉台上，姜渊缓缓仰起头。深渊顶部落下的冰蓝微光，映照在他坚毅冷峻的侧脸上。

胸前天渊中的古棺发出阵阵低沉的嗡鸣，体内气血如沉雷奔涌，五指收紧，森寒的生铁断刀在狂风中微微震颤。

退无可退。

既然如此，那便唯有引火焚天，在这万丈死渊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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