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下坠三千丈
粗粝的黑石狂风在大荒裂谷上空呼啸肆虐。
悬崖边缘，冲破兽潮追赶而至的柳家私兵与荒原斥候，齐齐刹住了脚步。
火把的光芒在狂风中剧烈晃动，照亮了一张张布满惊骇的面孔。
在他们的视线尽头，那一道单薄挺拔的玄色身影，没有半分滞涩与迟疑，就这般迎着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纵身跃下，如一截决绝的黑色残箭，径直扎入了下方翻腾汹涌的滚滚死煞之中。
"跳……真跳下去了？！"
一名私兵队长嗓音尖锐变调，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满脸骇然。
"疯了！那可是断龙地脉最深处的死火裂谷！"
几个凶悍的好手趴在悬崖凸出的黑岩边缘，伸长脖颈拼命朝下方张望。
视线所及之处，唯有浓稠如墨的黑色死煞在剧烈翻涌，极深处隐约透出点点渗人的森白寒芒，恰似太古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
狂风呼啸，深不见底。
甚至连一道下坠的惨叫声都未曾传回。
这片地脉裂谷在八百荒原凶名赫赫，连灵台境强者都不敢以肉身横渡，跌入深渊死煞火海，便等同于自取灭亡。
"这小畜生倒是够狠，知道落在大营手里生不如死，索性自己跳下去喂了地煞死火。"
另一名刀疤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风沙，面色阴沉如铁："柳奎统领被杀，钻机先遣受阻，这笔账家主与青云宗定会追究。速回大营向家主禀报，就说姜渊走投无路，已坠渊化为灰烬！"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着远处荒兽的嘶吼渐行渐远。
悬崖上方的嘈杂与喧嚣，在下坠的一瞬间就被撕裂的烈风彻底抛在了身后。
呼！
烈风在耳膜深处疯狂轰鸣。
失重感骤然袭来，五脏六腑几乎悬在喉间，浑身血液都在倒涌。
姜渊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双手死死握住生铁断刀的刀柄。
粗麻衣衫在下坠中猎猎狂抖，面庞与臂膀被烈风抽打得生疼，皮肉被刮出阵阵波纹。
五百丈。
一千丈。
两侧刀削般的漆黑绝壁在眼前化作黑色流光飞速倒退，原本浓稠冰冷的黑色死煞，渐渐开始变了颜色。
一缕缕森白色的虚幻火丝，自幽暗的虚空中悄然浮现。
那不是温暖的烈焰，而是自地脉至阴至煞深处孕育而出的地煞死火。
极度阴寒，侵蚀万物。
嗤的一声轻响。
一抹飘荡的森白火星擦过左侧岩壁，那坚逾精钢的万年黑曜石，在触碰到火星的刹那，竟连半点碎石都未能留下，直接被无声无息剥蚀融化成一捧惨白的齑粉，消散在风中。
姜渊眼皮狠狠一跳。
这等死火之威，若是直接沾染在血肉之躯上，怕是弹指间便能将人化作飞灰。
姜渊自怀中取出白玉药瓶，倒出一枚通体赤红的地火避煞丹吞入腹中。
温热药力迅速顺着四肢百骸化开，在姜渊体表撑起一层赤红色的避煞光膜，抵御着外界死煞与阴火的侵蚀。
然而，当下坠深度逼近一千五百丈时，四周的温度陡然跌入极点。
森白色的火丝越来越密，最终连绵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火海。
极阴的寒意穿透了体表那层薄薄的避煞光膜，直往姜渊骨髓深处钻去。
咔嚓。
微弱的碎裂声在耳畔响起。
体表的赤红光膜在森白火海的重压下寸寸龟裂，变得极薄黯淡，光晕如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
避煞丹虽是宗门灵丹，但炼制本为抵御暗窟死气，根本无法长期硬抗深渊深处的地煞死火。
噗的一声轻响。
姜渊胸口猛地一沉，喉头泛腥，一口带冰渣的黑紫逆血止不住地自嘴角呛出。
外界的至阴死煞灌入肺腑，瞬间引动了体内沉寂的剧毒。
死髓，再度暴动！
死灰色的石化感顺着姜渊的小臂急速向上蔓延，一层僵硬的石皮如恶鬼爪印般攀上肩头，直逼脆弱的心脉。
骨髓深处如遭万柄极寒钢针生生攒刺。
在这生死一线之际，姜渊漆黑的眼眸中没有慌乱，唯有一抹深入骨髓的凶野与冷静。
他死死咬紧染血的牙关，体内的《天渊涅槃诀》逆行运转，胸腔深处的天渊烘炉疯狂倒卷，强行将那一股暴走的死髓寒力撕扯拖拽，当做燃料般注入浑身筋脉。
以毒为柴，化渊为池。
喉间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沉闷低喘，双手死死攥紧生铁断刀的刀柄，手背青筋如虬龙暴突。
强运功法的代价极为沉重，刚刚愈合的经脉被狂暴气劲撕扯出道道细碎血痕，但他身上的死灰石皮，终究被强行阻绝在了心脉之外。
两千丈。
下坠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
下方数百丈处，那片由惨白死火构成的巨大漩涡正在缓缓转动，阴寒的气流漩涡足以将任何生灵绞成碎片。
避煞光膜布满裂痕，几乎濒临溃散。
而下方除了翻滚的死火便是嶙峋乱石，没有任何借力减速的着力点。
在这等高度与冲击下，一旦肉身结结实实撞在渊底，必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绝境降临。
就在避煞光膜裂纹蔓延、微弱红芒即将熄灭的一刹那，姜渊胸前天渊深处，那一处沉浮的黑红空洞中，异变骤生！
嗡！
一道苍茫古拙的金属轻颤，突兀地自姜渊胸前天渊深处激荡开来。
沉于天渊烘炉之中的九劫青铜古棺，在这一刻爆发出滚烫的温度！
一抹古朴纯正的青铜神光自古棺内透体而出，化作一圈圈浩瀚的极道青芒，死死护住姜渊全身以及体表残存的微薄避煞红芒，笔直贯入深渊底部！
咚！
深渊极底处，当年古棺坠落砸出的上古残阵被这股同源极道气机引动，回应了一记沉闷如远古雷鸣般的宏大震响。
古棺道韵与地脉残阵遥相呼应，化作一股至高无上的苍茫气象。
这一刻，整片暴虐狂躁的森白火海，若遇万火至尊巡视。
原本咆哮的至阴火浪，在触及青铜光晕的刹那，竟发出一阵颤栗般的低吟，向着两侧退避开来。
哗啦！
漫天惨白火海，被自下而上逆冲而起的一圈青铜涟漪，强行切开了一条百丈宽敞的真空甬道。
青色光华稳稳托住了姜渊急速下坠的身躯。
那股足以震碎全身骨骼的下坠冲力，在古朴青光包裹下被飞速削减抚平。
原本割面如刀的狂暴罡风，在青光之中化作了温和的气流。
识海之中，青璃清冷虚弱的嗓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轻轻响起：
"顺着青芒落足，前方四十丈有凸岩，抓稳了。"
"明白！"
姜渊双眸精芒大盛。
他没有丝毫迟疑，在青光托举下沉的瞬间，腰腹肌肉发力，借着残存的俯冲力道凌空翻转，手中的百斤生铁断刀迎着身侧黑褐色的绝壁，狠狠一刀凿落！
铿锵！
刺目的火花在岩壁上拉出一条长达二十余丈的焦黑火线。
坚硬的玄铁石壁被生铁刀锋剖开一道深痕，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刀柄狠狠回荡，震得姜渊双臂肌肉剧烈颤抖，虎口当场崩裂见血。
但下坠的最后冲力，终于被彻底化解。
砰的一声闷响。
姜渊右足在刀背上狠狠借力，整个人横掠而出，沉沉落在了前方一块从岩壁中横生而出的黑玉石台之上。
碎石飞溅。
姜渊单膝重重跪地，断刀拄在黑玉石板上，剧烈地喘息着。
大滴大滴的汗水混杂着血水从额头滚落，砸在石面上摔得粉碎。
胸口翻涌的血气足足平复了数十息，姜渊才缓缓抬起头来，抹去唇边的残血，环视四方。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光微沉。
这里是深渊三千丈之下的极底之地。
头顶上方，被青铜古棺破开的森白火海正在缓缓合拢，像是一片横亘在天穹顶部的白骨阴云。
而在这片阴云之下，竟是一处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地下裂谷。
地面的岩石通体泛着黑玉般深邃的幽光，坚硬异常，没有半分泥土气息。
四周死寂无声，连风都似乎在这一层死地里彻底停滞。
"这便是深渊最底层么……"
姜渊低声喃喃，撑着断刀站起身来。
胸前天渊中沉浮的九劫青铜古棺缓缓恢复了沉寂，体表那层极薄的避煞红膜也微弱地覆在皮肉外。
体内的死髓寒毒，被古棺释放的极道气机暂时镇压回骨髓深处。
青璃的声音适时在识海响起，清冷告诫："这层气机只能保住你当前前行与调息。深渊深处地火威能极盛，稍后若是强行触碰引动骨火，封印依旧会被暴烈火煞冲开。"
姜渊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将警告牢记心头。他握紧断刀，缓步走到黑玉石台的边缘，目光朝下方那道最幽深的地脉裂隙望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在那裂隙正中央，一团约莫水缸大小的森白色火焰，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天地帝火第一种：地煞骨火！
与上方那些狂躁翻滚、充斥着暴烈毁灭意象的外围死火全然不同。
眼前的这团地煞骨火本源，通体晶莹剔透，纯净若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圣洁莲花。
它静止在虚空中，全无暴烈狂澜，反而透着难以言喻的柔美与温润。
而在这朵晶莹火体深处，隐约有着一道若隐若现的白骨印记，散发着让人灵魂悸动的苍茫威严。
咚……咚……
极慢，极稳。
那朵温润悬浮的白火，竟然如同一颗太古巨兽的心脏般，在虚空中极其规律地微微跳动着。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圈肉眼难辨的森白微澜荡漾开来，拂过整个地下裂谷，让地脉深处的寒玉岩石随之发出一声轻微的共鸣。
毁灭之火，却有着最沉静温柔的形骸。
"地煞骨火的本源火心……"
姜渊紧握着断刀，喉头微微滚动，眼眸中燃起一抹灼热的战意。
这正是他三十日死期唯一的解药，也是重铸第一截天龙神骨的绝世之柴。
只要能将这道火种炼入脊柱，死髓逆转，骨火涅槃，大比之日，青云宗与柳家欠他的血债，便能一笔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然而，姜渊并未被眼前的至宝冲昏头脑。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骨火周围缓缓移开，审视着两侧的千仞绝壁，眼神忽地一凝。
在那黑玉绝壁表面，并非天然形成的粗糙纹理。
在那些常年被死火浸染的石壁上，竟密密麻麻铭刻着数之不尽的深奥阵纹与古拙符印。
那些阵纹深入石壁半寸，线条苍劲凌厉，即便历经了漫长岁月的风化与死火侵蚀，残存的刻痕之间，依旧隐隐流淌着极淡的金铁光泽。
这不是柳家采矿队留下的痕迹。
柳家的寒铁钻机，根本无法突破方才那片三千丈的暴烈死火海，更不可能在这里留下如此恢宏大气的古老禁制。
这里曾有人来过。
而且，是在极古老的岁月之前，布下了一座惊世大阵。
姜渊顺着那些繁复阵纹的交汇脉络望去，视线最终落在了绝壁深处的一道巨大石缝之间。
石缝中，半嵌着一块数丈见方的奇异巨石。
巨石表面缠绕着数根早已锈迹斑驳的粗大青铜铁链，而在巨石裸露在外的灰白石皮上，隐隐闪烁着天生的日月星辰纹理。
神灵石！
唯有太古神脉深处方能孕育而出的至宝，此刻竟被当做压阵的基石，死死嵌在绝壁缝隙之中。
整座古老繁复的大阵，其真正的目的，似乎并非为了温养地煞骨火，而是为了死死镇压住这块神灵石。
姜渊按刀在手，屏住呼吸，沿着黑玉绝壁向前靠拢，想要看清阵眼处那块神灵石上的古老云篆。
呼。
呼的一声轻响。
极微弱的阴风穿过绝壁岩隙。
就在这一刹那，在死寂幽暗的石缝最深处，突兀地飘出了一声极其含混的异响。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声睡梦中极其疲惫的咕哝，又像是一句含糊不清的晦涩低哼，自被铁链封锁的神灵石缝隙中极轻地钻了出来。
"谁在那儿？"
姜渊后颈骤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意，身形无声滑退三尺，生铁断刀横刀胸前，森寒目光瞬间锁定了那道漆黑的石缝。
然而，当他屏息凝神、全神戒备之时，那道怪异的声响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幽谷之中，唯有悬浮在虚空中的地煞骨火，如心脏般沉静搏动。
仿佛方才那一缕声息，只是风掠岩缝带来的错觉。
绝非错觉。
姜渊双足稳稳抓地，心跳沉稳如钟。他受过死髓千锤百炼，五感远比同阶修士敏锐数倍，方才那分明是一缕真实不虚的活物生机。
咔的一声轻响。
突兀地，缠绕在神灵石表面的数根粗大青铜铁链，极其微弱地轻轻崩紧了一下。
一缕微不可察的古怪气息，自神灵石风化破损的微小裂缝中悄然逸散出一星半点，旋即又被周围残留的上古阵纹强行掐断。
绝壁岩隙，重新归于永恒般的深渊死寂。
黑玉石台之上，姜渊单膝微曲，一手横刀，冷冽的目光深深凝视着那块布满斑驳星轨的神灵石。
这处万载无人踏足的地煞死绝之地，除了至高帝火，竟然还死死镇封着一个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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