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一张休书

八百荒原的风沙卷着炭灰，自残破的门缝呼啸灌入。

昏暗逼仄的铁铺中央，姜无道残破的身躯斜靠在冰凉的万斤铁砧旁。

粗布短衫早被鲜血浸透，右侧空荡的裤管泡在污浊泥水里。先前被铭纹长老凌空震碎的铁拐残屑散落满地，逆冲的真罡在残损经脉中肆虐冲撞，每一次沉重喘息都带出喉头暗红血沫。

即便如此，那只布满烫伤老茧的左手依然死死扣进泥泞碎石，脊梁崩得如同一张生铁硬弓，不见半分弯折。

身前三步处，刘管事满脸水泡流脓，半边被火炭烫焦的面皮扭曲抽动。

他手中的精钢短刀抵在姜无道咽喉上，割开一道细长血线。另一名青云宗随从小心翼翼抖开墨迹未干的兽皮文书，正是强转后山断龙矿坑的契约。

“老残废，我的耐心有限。“

刘管事三角眼里满是怨毒，咬着烂牙低吼：“你那短命儿子自己跳进了死渊，煞气绞杀下，尸骨怕是早就化成骨粉了。老老实实在地契上引血画押，穆师妹宽宏大量，还能赏你二十块灵石安顿后事。“

短刀顺着姜无道的脖颈下滑，森寒刀刃悬在老人仅存的完好左膝上。

“若是再敢吐半个不字，老子今天就把你这最后一条腿也剁碎了扔进炉膛！“

铺门外，数名青鳞角马骑士森然列队，兵刃出鞘，封死了整条街道。

银鳞战马之上，穆云溪青纱遮面，淡青长裙在寒风中微拂。她周身隐隐流转着属于灵台境二重的冰寒真罡，居高临下俯视着泥泞里的断腿老人，眸光清冷如雪峰孤月。

“姜叔叔。“

穆云溪声音清冽，透着疏离与淡漠：“仙凡殊途。三年前姜渊被神朝剜走神骨，姜家在大荒的气运便已断绝。死守废弃矿坑毫无意义。引血交契，体面收场，这是云溪念在昔日旧情留下的生路。“

“生路？体面？“

姜无道缓缓抬头，布满血丝的虎目中满是讥讽。他胸膛猛地鼓起，将喉间翻涌的逆血化作一口血痰，狠狠啐在兽皮地契上。

啪的一声脆响，猩红血污当场抹烂了墨迹。

“老子横推八百荒原斩杀大妖的时候，你穆家还在泥坑里打滚刨食！“姜无道声音如顽铁摩擦，字字刚烈，“就凭你们几个宗门豢养的家奴，也配让老夫低头？有种把老夫这颗脑袋剁下来去领赏！“

“给脸不要脸的老狗！找死！“

刘管事彻底暴怒，手中短刀运足淬血六重的浑厚血气，裹挟破风尖啸，照着姜无道完好的左腿膝盖狠狠剁下。

刀锋凛冽，眼看便要将老人彻底废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轰！

残破的木质门板崩碎成漫天木屑。

滚滚狂风卷着风雷之势横扫而入，刺耳的气爆声震得土屋木梁剧烈晃动。一道黑色身影撕裂漫天烟尘，裹挟着自深渊带出的凶戾煞气，如荒古蛮兽般悍然撞入昏暗的铺堂。

“谁？！“

刘管事后背发寒，短刀下意识反手后撩。

然而刀锋才抬起半寸，一只泛着青灰生铁色泽的大手自烟尘中闪电探出。

太快，太沉。

那只手掌一把扣住刘管事的手腕，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彻整座屋子。淬血六重的坚韧腕骨，在那只大手的握力下如朽木般被生生捏碎。

短刀脱手落地，大手顺势向前猛探，铁钳般扼住刘管事的右侧肩胛。

“啊！“

刘管事凄厉惨嚎刚冲出喉咙，便在看清来人面孔的刹那僵死，眼珠几乎爆裂开来：“姜……姜渊？！你怎么会在这里？！“

门外战马上的青云宗随从齐齐倒吸冷气，连穆云溪拢在袖中的玉手都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坠入深渊，身中死髓，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这个早该化作枯骨的废人，不仅活着爬了出来，周身散发出的森寒煞气竟沉凝得令人窒息。

“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姜渊面无表情，五指吐劲，体内淬血三重的雄浑血气喷薄而出。那是死髓为柴、青铜古棺古字反复煅打过的太古蛮力。

浑厚霸道的骨力如山岳倾覆，根本无须任何花巧武技，纯粹以远超同阶常人数倍的野蛮肉身正面碾压。

咔嚓！

碎裂声连环炸响，刘管事坚韧的肩胛骨连同半边筋骨寸寸崩塌，整条右臂软塌塌垂落，彻底化作一滩烂肉。

“我的肩膀！快杀了他！“刘管事倒在地上凄厉嘶嚎。

姜渊根本不给任何喘息之机，一步踏前，膝撞如锤。

砰的一声闷响，生铁般的膝盖重重砸在刘管事下颚，狂暴劲力将他满嘴黄牙震得尽数碎裂，惨叫化为含糊血沫。

紧接着，姜渊反手拔出背后的生铁断刀。

没有动用锋刃，厚重如门板的生铁刀背在半空抡圆，带起沉闷低啸。

啪！

重逾百斤的生铁刀背结实拍在刘管事腹部腰肋。

浑厚力道透体而入，刹那间震碎了刘管事腹部的气海穴与运血主脉，一身气血经脉被刚猛劲力寸寸撕裂。

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十余丈，狠狠砸在门外角马蹄边泥水里，口喷脏腑碎沫，像一条烂泥死狗般抽搐，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可能。

呼吸之间，淬血六重的宗门管事被当场彻底废掉。

然而就在此时，姜渊右臂筋肉猛烈绷紧，骨髓深处泛起一阵针扎般的灼痛，指节微微酸麻。强催尚未稳固的蛮力越级碾压，深渊毒煞的反噬如影随形，震得他体内气血一阵翻腾。

门外两名青云宗随从惊怒拔剑，剑锋才递入门框，姜渊甚至没有回头，手中的生铁断刀借回旋之势凌空一甩。

呼！

沉重的黑色刀芒贴着两人鼻尖掠过。

嚓嚓两声轻响，两名随从的发髻皮冠被整齐削飞，漫天断发在寒风中狂舞。刺骨寒煞顺着头皮钻入髓海，吓得两人面色惨白、浑身僵直，递出的长剑生生僵在半空，喉头干咽，半步也不敢挪动。

姜渊收回断刀重重顿在泥地，借着沉重的生铁刀柄暗中压下右臂反噬的灼痛，快步走到铁砧旁单膝跪地，双手稳稳扶住摇晃的姜无道。

“爹，孩儿回来了。“

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姜无道胸膛剧烈起伏，颤抖的大手死死抓住了儿子的手腕。

触手之处，骨坚如铁，血脉跳动如沉雷奔涌。

体内死灰毒素已被彻底压制，取而代之的是沉浑霸道、宛如幼龙般的磅礴气血。

淬血三重！

这份沉凝强悍的肉身底蕴，连这位昔日的战王都暗自心惊。

“你的死髓……你的身体……“姜无道眼眶泛红。

姜渊反手握紧父亲的手，低声道：“深渊底下有大造化，孩儿没死，反而将死髓当柴火炼进了肉身。爹，您放心，从今往后，姜家的天由儿子来撑，再没有人能逼您低头。“

姜无道深吸一口气，仰天大笑：“好！好！不愧是我姜无道的儿子！“

门外，银鳞角马烦躁地踏动碎石。

穆云溪死死盯着那道手持黑色断刀的单薄身影，袖中玉指深深掐入掌心。

神骨被剜、死髓入心之人，跳下绝地不仅完好生还，还在极短时间内跨入淬血三重，甚至靠着肉身蛮力当场废了淬血六重的管事。

穆云溪暗自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端起属于宗门天骄的高傲冷漠：

“姜渊，不得不承认你的命确实很硬。但淬血三重在这偏远荒原算个人物，在百朝道域的天骄面前依然不过是微尘。方才刘管事行事鲁莽，但他说的没错，今日退婚，是青云宗与玄衡圣地共同的意志。交出断龙矿坑契印，今日之事我可以不予追究，放你们一条生路。“

“生路？“

姜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穆云溪，你这张嘴，当真虚伪得令人作呕。“

“放肆！“穆云溪美眸微寒。

“放肆的是你！“

姜渊一步跨出铁铺门槛，浑身气血激荡，脚下碎石沙沙作响。

他抬手自泥地中捡起那卷沾满泥浆的烫金婚书，右手食指在生铁断刀的锋刃上狠狠一拉。

哧的一声，滚烫殷红的鲜血自指尖涌出。

姜渊抓起门旁粗黄的大荒草纸，以指为笔，以指血为墨，笔走龙蛇。

鲜血淋漓，铁画银钩。

四个苍劲暴烈、杀气森然的血色大字跃然纸上：

休书绝约！

在所有青云宗修士惊骇的目光中，姜渊双手扣住那卷烫金婚书，双臂肌肉如古木绞紧，猛力一扯！

撕拉一声，刺耳的裂帛声撕碎长风，烫金婚书当场断为两截。少年随手一扬，残破的帛书落在脚下肮脏的泥水烂坑中，瞬间被污泥血水泥浆浸透。

紧接着，姜渊右手手腕一抖，写满血字的粗黄草纸裹挟破空厉风反手甩出。

啪！

此时的穆云溪尚沉浸在姜渊死而复生的震撼与撕毁婚书的错愕中，心神剧颤之下，护体冰寒真罡根本未及催动。

劲风呼啸，青纱系带当场崩断。

坚硬发涩的大荒草纸如一记清脆耳光抽在穆云溪脸上，在她雪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青纱随风飘落，露出穆云溪惨白的面容。

“穆云溪，你给我听清楚了：“

姜渊横刀而立，声震四野，冷冽沉雄的语声如惊雷撕裂长风：

“不是你退婚，是我姜渊，休了你！“

“自今日起，你与我姜家再无瓜葛！当年我温养你灵脉的百日精血，全当我当年瞎了眼，喂了荒原上的野狗！“

“你……你敢休我？！“

穆云溪抓着血染的草纸休书，捂着渗血的面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发抖，眼眸中满是无法置信的屈辱与怨毒。

她是青云宗的天之骄女，即将踏上北冥天梯战，何曾受过这种当众撕书抽面的奇耻大辱！

“小畜生，牙尖嘴利，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就在此时，一道沙哑阴冷的声音自队伍后方缓缓传来。

倒骑战马的灰袍老者终于转过身躯。

轰的一声，属于铭纹境强者的沉重威压席卷而出，百丈内的空气如化作坚冰，狂乱的风沙被硬生生定在半空。

铭纹境前期的威压！

老者阴冷的三角眼锁定姜渊，眼底杀机闪烁。

姜无道眼神骤沉，残躯横移，强提受损的化海真罡挡在姜渊身前。

姜渊面对那股几乎压裂周身骨骼的铭纹威压，脊柱挺拔如枪，冷笑开口：“长老何必惺惺作态？断龙矿坑的契印正本早已由大荒城府监契处备案存档，开启内层地脉火窍更需我姜家原主主动引血方能解印！你们若敢在此强杀灭口，矿印自毁，谁也别想向玄衡圣地上使交割地火！想要名正言顺吞下矿坑，三十天后的大比演武台上，有种便堂堂正正来拿！“

老者目光骤然一沉。四周街道边缘，大荒各方猎户、散修乃至城府巡街差吏皆已被动静吸引聚集，指指点点。

开启地脉内层确实必须姜家原主主动引血解印，若在此刻将姜氏父子逼至玉石俱焚，坏了向玄衡圣地交割地火的大计，青云宗担待不起。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强杀凡人夺产，也有损宗门名声。

更关键的是，老者神识探查下，姜渊体内死髓依旧深入骨髓，如今这身蛮力不过是死髓逆冲引起的回光返照罢了，根本活不过三十天。

三十天后的大荒大比由青云宗与柳家主导，演武台上生死不论。届时让柳家首席柳烈当众格杀姜渊，既能逼姜无道绝望开印，又能干干净净夺回一切，顺理成章。

老者缓缓收回威压，残忍哂笑：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畜生。能在回光返照时逞口舌之快，倒也算你有些狗胆。不过，你体内的死髓绝毒，最多也就能再撑三十天。“

“既然你一心求死，老夫便成全你！把契印正本暂押在大荒城府监契处，三十天后大荒三族大比，演武台上生死自负！“

老者冷冷甩袖：“届时八百荒原各方齐聚，老夫倒要看看，你这个废物，能不能活到人头落地的那一天！“

穆云溪咬牙切齿地将染血休书死死攥在掌心，怨毒地剐了姜渊一眼，勒转战马便要离去。

就在骑士们将如烂泥般的刘管事拖上马背、战马蹄声扬起的刹那。

姜渊神色如铁，缓缓抬起黑芒沉凝的生铁断刀，刀锋直指马背上的穆云溪与灰袍老者，当众冷声回敬：

“三十天后，演武台上，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铿锵字句如九天落雷，在满场散修与青云宗骑士的耳畔轰然回荡。

穆云溪背影微微一僵，没有回头，狠抽战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天地间重归寂静，唯有荒原风沙卷着炭灰掠过残破的门楹。

姜无道咳出一口瘀血，神色凝重：“渊儿，大比之上高手如云，他们必然会设局杀你……“

姜渊收回断刀，转头看向重伤的父亲，眼底唯有一片深邃而炽烈的锋芒：

“爹，三十天，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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