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雷魔猿

青云宗的铁蹄声渐渐远去，漫天风尘在八百荒原的寒风中缓缓散尽。

昏暗逼仄的铁铺内，炉膛残火噼啪作响，摇曳的火光映在斑驳土墙上。

姜渊将父亲扶到里屋木榻上，合拢门板，插紧生铁门闩。

噗的一声轻响。

直到此刻，姜无道强撑的身躯才松懈下来，喉头微甜，一口黑紫色的瘀血喷在草席边。老人面色苍白，受损经脉剧烈抽动，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肺腑撕裂般的钝痛。

”爹，别动气，把这口积年瘀血吐出来就好。"

姜渊快步上前，左手按在父亲枯瘦的脊背上。

体内沉浑温热的气血缓缓渡入，替老人护住震荡的心脉，抚平逆冲翻涌的血气。

姜无道闭目调息片刻，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身姿挺拔的少年身上。布满老茧的大手抬起，落在姜渊坚实如铁的肩头上，用力捏了捏。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坚硬骨感与奔涌如雷的气血，老人眼角泛起泪光，声音沙哑：

"好小子……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从油尽灯枯跨入淬血三重，一身沉凝骨力竟然能逆行伐上，当场废了淬血六重的管事。告诉爹，你在深渊底下，到底遇到了什么造化？"

姜渊没有隐瞒。他知道，父亲为了护他这三年，几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深渊谷底有一口九劫青铜古棺，还有当年娘亲打入我心脉的那枚青铜棺钉。"

姜渊低声开口，将体内死髓被古棺镇压、棺中女帝传下《天渊涅槃诀》、以残存死髓为柴淬炼肉身的事情简明道出。

听完这番凶险蜕变，饶是姜无道当年见惯风浪，眼底深处也掀起惊涛巨浪。

"以毒为柴……好霸道的法门。"

姜无道赞叹一声，但紧接着眉头深深拧紧，眼中浮现出浓浓的忧色："可是渊儿，方才那青云宗供奉说得没错。神朝为了断你帝脉打入的死髓绝毒，侵蚀三年，早已深扎心髓。你强行将它当薪柴炼体，固然换来远超同阶常人数倍的骨力，但体内的死髓余毒，最多只能支撑三十天。"

"三十天一过，若是寻不到化解死髓的至宝，死髓失控，周身骨骼依然会化作飞灰。"

”爹，孩儿明白。"

姜渊神色冷峻，指了指胸前深陷的空洞："棺中前辈指点过我，死髓为极阴极寒之煞，寻常灵药无用。唯一的生路，便是在三十天内寻得一缕森白奇寒、专烧死髓的帝火火种，纳于天渊烘炉焚尽死煞，重铸第一截神骨。"

说到这里，姜渊眼神如刀，凝视着父亲："而那道帝火的下落，就在我们姜家名下的那座断龙矿坑底下。"

"断龙矿坑？！"

姜无道神色微震，浑浊的虎目中骤然掠过一抹摄人的精光。

老人挣扎着坐起身，从草席底下摸出一柄生锈的铁锉，撬开木榻内侧一块松动的青砖，从中取出了一卷油布包裹的羊皮图纸。

油布揭开，露出一幅泛黄残破的矿脉走向图。

姜无道粗糙的手指点在图纸最底端一道深黑裂缝上，声音沉凝：

“渊儿，你说得对。三年前我带你隐居荒原、买下后山废矿，正是借万丈渊底的死煞遮蔽天机，避开神朝鹰犬查探。"

"买下废矿后，我曾暗探地脉，发觉万丈地底有一道极深的地脉裂谷。裂谷深处常年喷涌森白阴火，看似极寒，烧的却是极阴死煞，连化海境强者的护体真罡靠近都会被蚀透。当年只当是一口凶险的死煞阴火，未料竟是天地帝火的火种先兆。"

姜无道抬起头，眼底闪过冷冽锋芒："难怪青云宗会为了区区一座废矿大动干戈，甚至不惜让穆云溪亲自带着铭纹长老上门逼要地契！"

"青云宗背后依附的，是百朝道域的玄衡圣地。必是圣地以秘术探到了荒原的地火异动，才严令青云宗夺矿取火。至于这背后是否另有神朝帝都授意，虽无真凭实据，但也绝不可不防。青云宗自持名门大派，在边荒众目睽睽下不便公然强夺私采，便将脏活交给了柳家！"

"柳家？"姜渊眼底掠过一抹冷冽杀意。

柳家是八百荒原第一采矿豪族，蓄养了数百悍不畏死的私兵死士，向来是青云宗在边荒的马前卒。三年前姜家初到荒原，柳家便没少暗中盘剥刁难。

"不错，正是柳家。"姜无道沉声道，"家主柳屠乃灵台九重圆满的狠角色，手下还有两位化海境客卿。青云宗许诺只要起出地火，便赐破阶丹助其突破化海。他们必定调动了大批重械，准备强破裂谷禁制抢先夺火！"

姜无道将羊皮地图塞进姜渊手中，神情郑重：“渊儿，你若想活命，绝不能等三十天后的大比。大比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一旦柳家在地火成熟时将火种取走，你便是必死无疑！"

姜渊握紧温热的地图，目光如刀：”爹，孩儿明白。既然柳家要当青云宗的马前卒，那这一炉地煞骨火，我就亲自去他们手里夺过来。"

暮色垂落八百荒原。

狂风呼啸，自戈壁深处刮过，呜咽如泣。

黑石涧。

这是一片由黑色巨岩堆砌而成的荒凉峡谷，乱石如犬牙交错，枯死的古木斜插在岩壁裂隙之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与浓烈兽腥。

一道瘦削沉稳的身影，正背负百斤生铁断刀，脚步迅捷地穿梭在乱石陡坡之间。

正是姜渊。

离开铁匠铺后，他在静室服下血气散调息稳固了一个时辰，趁着夜色初起，便悄然出城潜入黑石涧。

他需要一场生死搏杀。

刚刚踏入淬血三重，肉身虽然充盈着沉雄霸道的力量，但骨髓深处依然潜藏着死髓反噬的隐患。他必须在踏入裂谷前，以荒原强敌为砧，将这股力量彻底磨合圆融，探明自身肉身承受的极限边界。

吼！

就在姜渊翻过一道丈许高的黑石梁时，前方的荆棘丛中，猛地响起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

腥风扑面。

一头体型庞大如象、披挂着暗黑骨甲的凶兽撕裂荆棘，踏碎乱石冲杀而出。

太古遗种，雷魔猿幼兽！

大荒深处的极凶蛮兽，即便尚在幼年，肉身也重逾千斤。那一层厚重如生铁的骨质甲胄足以抵挡寻常刀砍斧劈，奔腾冲撞之势更是堪比淬血五重的全力一击。

两根惨白獠牙足有三尺余长，带起尖锐气爆，直奔姜渊的心窝狠狠扎来。

面对千斤蛮兽的凶悍冲击，姜渊没有后退半步。

少年腰马下沉，双足如老树生根，深深抠入坚硬的黑石裂缝之中。

体内淬血三重的雄浑气血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天渊烘炉剧烈震荡，蛰伏在骨髓深处的极阴死髓被强行引动，化作滚滚蛮荒霸力，顺着周身筋络狂涌入手臂。远超同阶常人数倍的刚猛骨力，在拳锋之上轰然凝聚。

姜渊右臂筋肉绞紧如铁索，五指扣紧成铁拳，不闪不避，迎着暴冲而来的巨兽正面一拳狠狠砸出。

空气在拳锋前被生生挤压爆开，发出沉闷如雷鸣的音爆。

下一刹那，姜渊的铁拳与雷魔猿覆满骨甲的额颅，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砰！

沉闷如巨木撞钟的巨响撕碎了荒谷死寂。

咔嚓！

紧接着响起的，是一连串刺耳至极的骨裂崩碎声。

雷魔猿生铁般的坚硬颅骨在蛮横刚劲面前寸寸塌陷崩裂。沉浑拳劲顺着头骨倒灌而入，巨兽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烈一滞，两只血红兽瞳当场被震爆，口鼻间喷出大股夹杂着碎骨的浓稠黑血。

轰然一声，千斤兽躯倒飞出数丈，将后方坚硬的石壁砸得蛛网般龟裂，抽搐了两下便彻底绝了声息。

然而在凶兽毙命的刹那，姜渊身形也是微微一晃，喉头泛起一丝腥甜。

他缓缓收回右拳。指节处皮肉崩裂，泛着暗青色的淤痕。整条右臂肌肉不受控制地战栗抽搐，刚刚被强催的骨髓深处，更是泛起阵阵如烈火灼烧、钢针攒刺般的剧痛。

以残存死髓为柴换来的蛮力，终究是在刀尖上起舞。每一次强催极阴死煞正面硬撼，剧烈的反震与死煞逆冲便会撕扯骨髓，暴露出肉身承载的生理极限。

若不能在三十天内炼化地煞骨火重铸第一骨，这身血肉骨骼迟早会被死髓反噬焚成飞灰。

姜渊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拔出腰间短刃，利落地挑开凶兽头颅，将一枚散发着温热血气的暗红兽核抠出，收入随身皮囊。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下方的峡谷深处，忽然隐隐传来车轮碾压碎石的沉重摩擦声，以及压抑低沉的交谈声。

姜渊眼神微凝，立刻收敛周身气血，身形在陡峭岩壁间轻灵滑落，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一处悬崖裂缝的阴影之后。

借着昏暗月色，姜渊居高临下俯瞰。

只见峡谷下方的隐蔽小道上，一行数十人的精锐队伍正护送两辆沉重的铁鳞马车，顶着夜色急速前行。

马车蒙着厚重油布，隐隐露出两台先遣运送的天外寒铁钻机轮廓。

车队中央插着一杆猩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金色虎头。

柳家。

护卫个个身披锁子甲，腰悬精钢斩马刀，眼神凶悍，浑身散发着浓郁血腥气，显然都是柳家久经沙场的死士私兵。

而在队伍最前列，一名满脸刀疤的壮汉正驾驭一头披甲独角犀而行，浑身气血浑厚凝沉，赫然达到了淬血六重巅峰。

正是柳家采矿队头目，柳奎。

"头儿，这次家主下了死命令，三日之内必须把这批天外寒铁钻机运到裂谷底部，当真要这么急？"一名随行护卫低声问道。

刀疤柳奎冷笑一声，眼中满是狠戾：

"废话！青云宗铭纹长老亲自下了法旨，玄衡圣地的上使要在大比之后带走地煞骨火本源，穆仙子负责交割。家主已经许诺，只要把这批钻机送进裂谷、三日内破开地火外围的古老禁制，宗门便会赏赐三枚破阶丹，助家主突破到化海境！"

"至于断龙矿坑原先的主人……哼，那对在铁匠铺子里苟延残喘的残废父子，大比当天，正好抓去演武台当众枭首，给穆仙子祭旗！"

"通知兄弟们，加紧赶路！今夜子时前，必须通过这道黑石暗口，神不知鬼不觉潜入裂谷！"

悬崖阴影中，姜渊指节无声扣紧了生铁断刀的粗糙刀柄，眼神冷若寒潭。

钻机三日内就位破禁，大比之后正式交割。

一旦三日内柳家大营扎稳、钻机撕裂外围古禁，青云宗与柳家重兵彻底封死暗口，自己再想潜入深渊取火便难如登天。

今夜先遣队伍刚入峡谷，防线尚未合围，这是唯一的生机。

必须抢在今夜，潜入深渊！

就在这时，车队最后方，一名负责殿后的柳家斥候忽然勒住坐骑。他似乎察觉到岩壁裂隙间的异样，翻身下马，手按刀柄，警惕地踩着碎石摸索过来。

"谁在那儿？"斥候压低嗓音，腰间长刀出鞘半寸。

话音未落。

上方阴影中，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自十丈峭壁垂直扑落。

没有破空风声，没有真罡波动。

斥候尚未看清来人面孔，一只铁铸般的大手已从黑暗中暴探而出，死死扣住了他的下颌与口鼻。

紧接着，手臂筋肉如古木绞紧，猛然一拧。

咔嚓！

清脆刺耳的颈骨折断声在掌心下闷闷响起。斥候双眼暴突，喉头发出半声窒息的呜咽，整个人瞬间瘫软成一滩烂泥。

姜渊单手抄住倒下的尸体，顺势滑入背阴的岩缝之中。

探手入怀摸索，摸出一枚贴身沉甸甸的扁平铁盒。拨开机括，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张烙印荧光暗纹的黑水兽皮图。

图纸之上，朱砂细线弯弯曲曲，避开了地底死煞最狂暴的三处风眼，直插断龙裂谷最深处。

而在路线终点，一片用浓墨圈出的幽暗凹谷旁，赫然标注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小字：

地火古窟。

夜风拂过峭壁，卷起刺鼻的硫磺焦味。

姜渊将兽皮图收入怀中，缓缓抬头，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荒原尽头那座宛如巨兽巨口般裂开的万丈渊谷。

黑雾蒸腾，森白色的寒芒在谷底深处若隐若现，如同一双择人而噬的凶瞳。

青云宗要夺火，柳家要破禁。

而他的死髓之毒，只有三十天命数。

既然青云宗与柳家意在扎稳大营夺火、大比杀人，那今夜，我姜渊便抢先入谷取火！

手中断刀一振，沉重的黑色刀芒在夜风中无声划过。

下一刻，少年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壁，如暗夜灵狐般没入了通往裂谷暗口的茫茫风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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