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美好的夜晚（大结局）

“父亲，”萧北辰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我找到我爹了。”

他停了一下。火堆里的黄纸烧得噼啪响。

“他来找我的。我没跟他走。”

沈知渔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往火里添纸。她没看他，但听着他的声音。

“我住在她家。”萧北辰继续说，“她叫沈知渔。是个大夫。治病救人，还开了作坊，教村里人做膏做菜。人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沈知渔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轻，像在压着什么。

“我以后就住望潮村了。跟您离得近。能常来看您。”

他把最后一叠黄纸送进火里。火苗窜起来，舔着纸边，一点点吞下去。灰烬打着旋儿升上去，穿过松枝的缝隙，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萧北辰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墓碑。沈知渔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你父亲，”她轻声问，“是什么时候来的儋州？”

萧北辰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是广州人，跑海商的，在广州捡的了我，后来出了事，举家迁到儋州，在望潮村的后山住下了。靠打猎为生。”

沈知渔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家里的事。

他蹲下来，把刚才拔下来的杂草拢成一堆，用藤条捆好。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平常的家务事。

沈知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黑子跑过来，在坟前转了一圈，尾巴扫过碑脚。

“你父亲知道你现在过得好，”沈知渔说，“他在底下也安心。”

萧北辰把捆好的柴草背到背上。他站在坟前，最后看了一眼碑上的字。然后他伸手，把碑顶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松针拨掉。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下山。走到野玫瑰谷的岔路口时，萧北辰停了一下。他转头往谷里看了一眼。野玫瑰的花期快过了，花瓣落了一地，枝条上冒出细小的青果。溪水从谷底淌出来，淙淙响着。

“明年春天，”沈知渔说，“等花开了，摘几枝来给父亲上坟。”

萧北辰点头。

沈知渔没说话。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那片安静的野玫瑰谷。风从谷底吹上来，凉凉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回到村里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村口大榕树底下聚了一堆人，赵婆子、阿生、二妹、三妹、李寡妇、刘婶，还有几个作坊的妇人。看见他们回来，赵婆子第一个迎上来。

“回来了？后山冷不冷？饿了吧？灶上热着饭。”

沈知渔还没来得及答话，李寡妇已经凑上来了，眼睛在萧北辰身上转了两圈。“哎哟，萧猎户，不对，该叫王爷了！昨天皇帝亲自来的，全村都看见了！皇帝是你亲爹？”

萧北辰看了她一眼，没吱声。

李寡妇张了张嘴，又闭上。赵婆子在旁边噗地笑出来，一把拨开李寡妇，拉着沈知渔往院子里走。“别理她。全村都知道了，早上阿生去赶集，镇上都传开了。说望潮村的猎户是皇子。有人说要来看热闹，我给拦了。”

沈知渔回头看了一眼萧北辰。他正被阿生拉着说话，阿生比划着，兴奋得很。但萧北辰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偶尔点一下头。黑子绕着他转圈。

进了院子，沈知渔把背篓搁在石桌上。赵婆子端了热汤出来，又端了一碟米糕。沈知渔喝了两口汤，问：“我爹呢？”

“学堂呢。”赵婆子说，“中午都没回来吃饭，说要把今天的课补完。我看他精神好得很，走路带风。”

沈知渔放下汤碗，往学堂走。学堂在村东头旧仓库，离医馆不远。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沈昭文的声音，正在讲《史记》里的《货殖列传》。她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沈昭文的声音比平时亮。他站在讲台前面，手里握着书卷，背挺得笔直。孩子们在底下认真听着，狗蛋、铁牛、翠儿，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沈知渔看见父亲脸上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光彩。他讲到兴处，挥了一下手，书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响。孩子们涌出来，看见她，纷纷喊“沈大夫好”。翠儿跑过来抱住她的腰：“沈大夫，你爹今天讲得可好了！他说以后还讲商贾的事！”

沈知渔摸摸她的脑袋。“去吧。”

沈昭文收拾书本走出来，看见她，停了一下。“回来了？”

“嗯。后山转了转。”

父女俩并肩往家走。沈昭文忽然开口：“皇上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夜。”

“嗯。”

“我打算回京一趟。”沈昭文说，“官复原职的旨意下了，我不去，不合规矩。但我不打算在京城长住。国子监的差事，我接。上几个月的课，把该办的事办了，就回来。”

沈知渔看着他。“回来？”

“回来教书。”沈昭文说，“望潮村的学堂，比国子监有意思。这里的孩子，眼睛里是真想读书。”

“嗯。”

“你的案子平反了。你该高兴。”

沈昭文沉默了一会儿。两人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看着院子里亮着的灯。赵婆子在灶房忙碌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三妹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萧北辰站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稳稳的。

“高兴。”沈昭文说。他推开门走进去。

晚饭桌上坐满了人。赵婆子、二妹、三妹、沈昭文、沈知渔、萧北辰，还有被赵婆子拉来的阿生。椰子鸡炖了两只，糯米饭蒸了一大锅，咸菜炒了海蛎子，还有一盘清炒番薯叶。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三妹举着鸡腿喊：“萧大哥以后是王爷了！那我是不是要叫王爷哥哥？”

萧北辰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叫萧大哥。”

“为什么？”

“顺耳。”

三妹歪头想了想，继续啃鸡腿。赵婆子笑得合不拢嘴，给萧北辰盛汤时多舀了两块椰肉。沈昭文端着碗，看着这一桌子人，目光在沈知渔和萧北辰之间转了两圈，嘴角弯着。

“萧北辰。”沈昭文忽然开口。

萧北辰放下筷子。“沈先生。”

“皇上说要给你们建王府。”沈昭文说，“你们回了？”

“回了。”

“为什么？”

萧北辰想了一下。“这里是家。”他说，“有地种，有活干，有饭吃。山上有药，海里有鱼。够好了。”

沈昭文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够好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沈知渔在桌下碰了碰萧北辰的膝盖。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

饭后，沈知渔坐在院子里喝茶。萧北辰在旁边劈剩下的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黑子趴在两人中间，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沈知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白天在后山时，她在坟前的土里捡到的一颗野玫瑰种子，黑褐色，硬邦邦的。她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后院，蹲在玫瑰桩旁边，把种子埋进土里。

“这是什么？”萧北辰跟过来，站在她身后。

“你父亲坟前的野玫瑰种子。”沈知渔拍了拍手上的土，“种在这儿。明年春天，跟这棵老桩一起开花。”

萧北辰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他的手粗大温热，把她的手指全包在掌心里。他握着她的手，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转身往屋里走。

“明天早上，我劈柴。”他说。

沈知渔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黑子跟上去，尾巴摇着。月光洒了一院子，玫瑰桩安安静静地立着，新埋下去的种子在土里，等着明年春天。

她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星稀稀落落的。远处的海潮声传过来，一浪一浪的，不急不慢。

她想起上辈子在急诊科值夜班，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车流声不停。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很大，人很多，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现在世界还是很大，人还是很多。但有一间朝东的屋子，有楼板上传下来的呼吸声，有一双帮她劈柴的手。

她低头笑了。转身进屋，关上门。楼上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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