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狮子岩

沈知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海岸线上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形状像一头蹲伏的狮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岩石顶上隐约可见宫殿的遗迹，层层叠叠的砖石结构，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狮子岩。”周文远站在她旁边，喃喃道，“祖宗的《海程记》里写过——狮子岩顶有王宫，是千年前的国王建的，后来国王死了，王宫荒了，只剩下石头和壁画。”

船越驶越近，港口里的景象也清晰起来。

锡兰港比占城港大得多，也比广州港更热闹。港口里停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船只——有阿拉伯的三角帆船，有印度的平底货船，有马来人的尖头渔船，还有几艘明显是从更西边来的大食商船。船帆颜色各异，红的、蓝的、白的、黄的，在风里鼓动着，像一片彩色的森林。

码头上的声音更是嘈杂。各种语言混在一起——阿拉伯语、泰米尔语、僧伽罗语、马来语，还有几句磕磕绊绊的汉话。香料的味道浓得几乎能摸到——肉桂、丁香、胡椒、豆蔻、檀香，每一种味道都在空气里争抢地盘，混成一股浓郁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异香。

阿生站在船舷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这比广州还大。”

“锡兰是印度洋的十字路口。”达摩波罗走过来，笑着说，“全世界的商人都来这儿。你们的丝绸、瓷器，我们的宝石、肉桂，阿拉伯人的乳香、没药，都在这里交易。”

船靠岸了。达摩波罗先跳下船，跟码头上一个穿黄袍的僧人说了几句话。那僧人转头朝船上看了看，目光在沈知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国王派了人来接你们。”达摩波罗回到船上，“先休息一晚，明天进宫。”

第二天一早，沈知渔一行人跟着达摩波罗进了锡兰王城。

王城比占城的木城大得多。城墙是用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墙头上每隔一段就立着一尊石雕的大象，象鼻子朝外卷着，像是在守护城池。城里街道宽阔，两旁种着高大的菩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街都罩在阴凉里。

最让沈知渔惊讶的是寺庙。

走几步就是一座佛寺，有的小巧玲珑，只有一间屋子；有的宏大庄严，殿宇层层叠叠，佛塔高耸入云。每一座寺庙的门口都站着穿黄袍的僧人，手里托着钵盂，安安静静地接受路人的布施。空气中飘着檀香和莲花的味道，混着远处传来的诵经声，悠远绵长。

三妹如果来了，一定会问很多问题。沈知渔想起出发前，三妹趴在她膝头，仰着脸问：“大姐，锡兰的佛像跟我们这儿的一样吗？”

不一样。沈知渔看着路边寺庙里供着的佛像——锡兰的佛像更瘦，更清癯，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着世间的一切苦难，又像是在说“都会过去的”。

“沈大夫。”达摩波罗在旁边提醒，“前面就是王宫了。”

王宫建在一座小山上，从山脚到山门要爬三百级石阶。石阶两侧种满了肉桂树，树皮被割开，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内层，阳光一照，整条山路都是甜暖的肉桂香。

沈知渔一边爬一边喘，但鼻子里全是肉桂的味道，倒不觉得累。萧北辰走在她旁边，步子不急不缓，刚好跟她同一个节奏。他的手偶尔虚扶在她腰后，不碰到，但随时准备接住。

爬到一半，三妹的话应验了——石阶两旁忽然窜出一群猴子。猴子是锡兰特有的长尾叶猴，灰白色的毛，黑脸，尾巴比身体还长。它们不怕人，蹲在石阶扶手上，歪着脑袋看这群外来者。

阿生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扔过去。一只猴子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一脸嫌弃。

“它不吃。”阿生委屈。

“锡兰的猴子吃水果。”达摩波罗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香蕉，剥开皮递过去。那只猴子立刻伸手接住，三两口吞下，满足地舔了舔爪子。

沈知渔笑出了声。她想起望潮村后山的猴子，也是这副德行——给干粮不要，非要吃果子。

王宫的正殿里，锡兰国王达拉达·斯里·维贾亚·拉贾辛哈坐在一张木雕大椅上，等着他们。

国王大约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矮胖，穿着一件白色的细棉布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巨大的檀香木念珠，每一颗都有鸽卵大小。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镯子上刻满了繁复的纹样，最中心是一头大象。

“沈大夫。”国王的汉话说得不如达摩波罗流利，但能听懂，“达摩波罗从大明写信回来，说儋州有位神医，能治疟疾，能治烂脚。我的大象，就拜托你了。”

沈知渔合十行礼：“陛下，民女先看看大象，再定方案。”

国王点头，拍了拍手。殿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地板微微震颤。沈知渔抬起头，看见一头巨大的大象从殿后的门洞里走出来——象背高过殿门，象耳像两把大蒲扇，象牙微微弯曲，尖端包着铜皮。象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走一步，铃铛就叮当响一声。

大象走到殿中央，在国王面前停下，屈膝跪伏下来。国王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大象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大象温顺地闭上眼睛，发出低沉的哼声。

“它叫罗摩。”国王说，“是我最老的一头象，跟我三十年了。它的左脚烂了半年，用了很多药都不好。”

沈知渔走近大象，蹲下来看它的左脚。象脚上裹着一层厚厚的草药糊，揭开之后，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脚底有一道很深的裂口，边缘发白，中间流着黄水，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她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大象的脚掌又厚又硬，但裂口周围的肉已经发软了，一按就陷下去。

“这是外伤感染。”沈知渔站起来，“裂口进了脏东西，没有及时清理，化了脓。加上锡兰天气湿热，伤口一直捂着，烂得更快。”

“能治吗？”国王紧张地问。

“能。”沈知渔点头，“但需要时间。我要清创、敷药、换药，每天两次，至少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罗摩不能沾水，不能走远路，最好待在干爽的地方。”

国王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半个月就半个月。只要能治好罗摩，你要什么，我給什么。”

沈知渔想了想：“陛下，民女想先看看其他的大象。如果只有罗摩一头烂脚，可能是意外；如果很多头大象都烂脚，那就是环境的问题。”

国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达摩波罗，你带沈大夫去象苑，把所有的象都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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