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海面平静的像一块蓝布

上了船，沈知渔才发现这艘船比何老大的船大了将近一倍。船舱分三层，底层装货，中层住人，顶层是甲板。达摩波罗给他们安排了两间舱房，沈知渔和周文远一间，萧北辰和阿生一间。

“十五天。”沈知渔站在甲板上，看着广州港越来越远，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萧北辰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条麻绳，正在给货箱重新加固。海上风大，货箱的绳子如果绑得不够紧，遇到风浪容易松脱。

“这回你编的绳结管用吗？”沈知渔问。

“管用。”萧北辰低头打结，手指灵活地绕了两圈，一拉，绳结收紧，“这种结，越拉越紧，遇到水也不松。”

沈知渔看着他手上的旧疤和新茧，想起上回在海上遇风暴时，他一个人守着货舱，把松脱的箱子一个一个重新绑好。

“萧北辰。”

他抬起头看她。

“谢谢你。”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打结。但沈知渔看见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海上航行的日子单调而漫长。

前五天，船沿着南海往西南走，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布，偶尔有几只海鸥落在桅杆上歇脚。阿生晕船的毛病比上回好了一些，但每天早晨还是趴在船舷上吐一阵，吐完了抹抹嘴，继续干活。

周文远则找到了新的乐子。他每天坐在甲板上，跟达摩波罗的锡兰水手学话。锡兰话跟占城话、大食话都不搭边，周文远学得磕磕绊绊，但记性极好，三天就记住了几十个词。

“大象——阿利。”周文远在纸上写下注音，“寺庙——维哈拉。佛牙——达拉达。”

“达拉达？”沈知渔觉得这个词好听。

“对，达拉达。”周文远得意地念了一遍，“锡兰话里，佛牙就叫达拉达。达摩波罗说，锡兰国王的名字里也带这个字——达拉达·斯里·维贾亚·拉贾辛哈。”

沈知渔把这几个词记在心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能说几句当地话，总比什么都听不懂强。

第七天，船进入马六甲海峡。海峡两岸是茂密的热带雨林，树冠连成一片，几乎看不见天空。偶尔有本地人的小船从旁边划过，船身又窄又长，两头尖尖，船头挂着一串贝壳风铃，叮叮当当的响。

沈知渔站在甲板上看那些小船，忽然发现其中一条船上有个赤膊的男人在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

“那是海峡里的渔民。”达摩波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们不伤人。真正凶的是那些假扮渔民的海盗。”

沈知渔想起上回去占城时遇到的海盗船，心里紧了紧。她回头看了一眼萧北辰——他正靠在桅杆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把短刀的刀刃，眼睛却盯着海峡两岸的密林。

他在警戒。

第十天，船出了马六甲海峡，进入孟加拉湾。

风向变了，海浪也大了。船身开始摇晃，比前几天厉害得多。阿生又趴下了，这回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脸色蜡黄。周文远也扛不住了，缩在舱房里裹着毯子直哼哼。

沈知渔倒还好。她上辈子在医学院时跟船出海做过义诊，晕船是练出来的。她给阿生扎了内关穴，又煮了一锅姜汤分给大家。

萧北辰站在船尾，帮着水手们调整帆索。风浪越大，帆索越容易绞在一起，需要有人随时调整。他的青布短褐被浪打湿了，贴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肩背轮廓。

沈知渔端了一碗姜汤走过去。他接过来一口喝完，碗还给她时，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冰凉。

“你手怎么这么冷？”沈知渔皱眉。

“风吹的。”他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不碍事。”

沈知渔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舱房拿了一件干爽的旧棉袄出来，塞给他。他低头看着那件棉袄——那是沈昭文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沉默了片刻，穿上了。

棉袄有点短，露出他半截手腕，但他说：“暖和。”

沈知渔笑了一下。

傍晚时分，风暴终于来了。

乌云从西南方向压过来，海面变成铅灰色，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起，打得船身嘎吱作响。达摩波罗指挥水手降帆，但风太大了，主帆的绳索被吹断了一根，帆布在风里哗啦啦地拍打，像一只受伤的大鸟在扑腾翅膀。

萧北辰第一个冲上去。他抓住断掉的绳索，用力往回拽，但风太大，他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滑了一步，脚底踩在湿滑的甲板上，差点摔倒。

沈知渔心一紧，想冲过去，但船身猛地一晃，她踉跄了两步，扶住了船舷。

萧北辰稳住了。他把绳索绕在胳膊上，一步一步往回挪，最后把绳子死死绑在桅杆上。帆布不再拍打，船身稳了一些。

达摩波罗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用锡兰话喊了一句什么。水手们跟着喊起来，虽然听不懂，但语气里满是佩服。

风暴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过去了。海面重新变得平静，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海水染成一片金红。

沈知渔走到萧北辰身边。他坐在甲板上，袖子被绳索磨破了，胳膊上留下一道红痕，渗着细密的血珠。

“你疯了。”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紫草膏，挖了一块抹在他胳膊上。

萧北辰嘶了一声，但没躲。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他低下头看她。夕阳映在他眼睛里，金红色的光融化了平日的冷峻。

“真的不疼。”他说，“你在这儿，就不疼。”

沈知渔手一顿，紫草膏在指尖化开，温温热热的。她低着头不看他，但耳朵烧得厉害。

第十五天清晨，海平面上出现了一道深绿色的轮廓。

“锡兰！”达摩波罗站在船头，指着那片海岸，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看，那就是狮子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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