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沈昭文的课

学堂里，沈昭文站在黑板前，写了一个“禁”字。

底下二十一个学生，从狗蛋到翠儿，从二愣子到新来的小石头，都仰头看他。沈昭文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袖口挽起，露出瘦削的手腕。他用手里的竹鞭指了指黑板上的字。

“这个字，念‘禁’。”

“禁。”孩子们齐声念。

“什么意思？”

狗蛋举手：“不让干的事。”

“对。不准干的事，就是禁。”沈昭文顿了顿，“那你们说说，朝廷有什么‘禁’？”

孩子们七嘴八舌：“禁偷东西！”“禁杀人！”“禁放火！”

沈昭文点头：“还有呢？”

翠儿举手：“禁下海。”

沈昭文手里的竹鞭停了一下。他看着翠儿，翠儿站起来，声音不大：“我爹说，朝廷不让商船下海，出了事要砍头。”

学堂里安静了。沈昭文沉默了一会儿，把竹鞭搁在讲台上。

“翠儿说得对。朝廷有海禁。商船出海，要有引票，没有引票就是走私，要砍头，要充军。”他顿了顿，“但你们知道，朝廷为什么禁海吗？”

孩子们摇头。

“因为怕。”沈昭文说，“怕管不住，怕有人借着出海干坏事，怕银子流出去回不来。但你们记住一句话——”他拿起竹鞭，在“禁”字旁边写了个“疏”字，“禁是堵，疏是通。大禹治水，他爹用堵，堵了九年，水越堵越大。大禹用疏，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天下就安了。”

狗蛋挠头：“那海禁是堵还是疏？”

沈昭文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狗蛋想了想：“堵。”

“堵了之后呢？”

“水越堵越大。”

沈昭文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竹鞭，在“禁”和“疏”之间画了一道线，然后写了一行小字：“堵则溢，疏则通。”

“下课。”

孩子们一哄而散。翠儿跑到门口又折回来，问沈昭文：“先生，那海禁以后会变成疏吗？”

沈昭文低头收拾讲台上的纸笔，过了一会儿才说：“先生不知道。但先生知道，路是人走出来的。”

翠儿似懂非懂地跑了。

沈昭文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里，看着黑板上那个“禁”字。窗外传来赵婆子的吆喝声：“椰子——收老椰子——”他叹了口气，把黑板擦干净，拎着书袋回家。

三天后，第一批桂花膏出锅。

赵婆子负责熬制。她按沈知渔教的法子：桂花阴干，椰油小火化开，下桂花慢熬，滤渣，加蜂蜡，搅到稠，趁热灌罐。作坊里热气腾腾，甜香弥漫，连外头路过的人都探头往里看。

第一批出了四十八罐。赵婆子拿一罐在手心抹开，膏体细腻，色泽金黄透亮，桂花香在皮肤上停留很久，凑近闻还能闻到一丝蜜甜。她抹完手背抹胳膊，抹完胳膊抹脖子，刘婶笑她：“赵婆子，你抹那么多干啥？”

“我试试，看能香多久。”

“香多久？”

“香到我晚上睡觉还能闻见。”

李婶凑过来，挖了一指头抹在手背上，搓了搓：“比上次的玫瑰膏还细。沈姑娘，你给起个名儿？”

沈知渔从诊室出来，接过来看了看。膏体在光下透亮，桂花碎沉在底层，像琥珀里封着的金屑。

“叫‘金桂膏’。”她说，“金桂是桂花里最香的，咱们这批用的老桂树，花浓，叫金桂正好。”

赵婆子拍手：“金桂膏！好听！”

阿生已经在往竹筐里码罐子了。三十罐一筐，码得整整齐齐，罐口朝上，缝隙填碎稻草，盖上竹盖，捆麻绳。他动作利落，一筐码完，绳子打个十字结，拿脚踩住绳头一抽，紧得能拎起来甩。

“阿生这手艺，”李婶说，“比县城的打包师傅还强。”

阿生嘿嘿笑，码第二筐。

萧北辰从山上下来，背着一捆新砍的竹子。他看见院子里堆着几十罐金桂膏，放下竹子，走到沈知渔旁边，低头看罐里的膏体。

“香。”他说。

沈知渔挖了一指头，抹在他手背上。萧北辰缩了一下手，被她拽住手腕。

“别动，抹匀了才吸收。”

她用手指在他手背上打圈，膏体化开，桂花香混着椰油味散出来。萧北辰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转，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赵婆子从旁边路过，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嘴角压不住。

桃源村比下湾村远，翻两座矮山，过一条溪，走快些也要两个时辰。沈知渔决定在桃源村住一宿，赵婆子提前两天蒸了两锅饭团，用芭蕉叶包好，又煮了十几个鸡蛋，装了一罐咸菜。

出发那天清早，沈知渔背竹篓，阿生挑担子，萧北辰扛猎刀走前头。周文远站在偏房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说：“我也去。”

沈知渔回头看他：“路远，你走得动？”

“走得动。”周文远把布鞋带系紧，“我祖宗走几万里，我走两座山总行。”

阿生把担子换个肩：“走不动我背你。”

“不用你背。”周文远梗着脖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门带上。

四人出了村，沿田埂往北，过溪时踩石头墩子。周文远踩滑了一脚，萧北辰一把拽住他胳膊，拎小鸡似的拎到对岸。周文远喘了两口气，拍拍衣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走。

走到半路，太阳升起来，山路上闷热。阿生放下担子歇脚，分饭团和鸡蛋。沈知渔坐在路边石头上，剥鸡蛋，蛋壳扔在草丛里。萧北辰站在她旁边，拿猎刀削了根竹签，把鸡蛋串起来递给她，免得她手沾蛋黄。

周文远啃着饭团，忽然说：“我祖宗在忽鲁谟斯，吃过一种果子，叫‘阿月浑子’，壳白，仁绿，嚼着香。他在《海程记》里写‘其味甘美，非他果可比’。”

沈知渔把鸡蛋吃完，竹签插在土里：“阿月浑子就是开心果。后世伊朗产的最有名，叫‘碧绿开心果’。”

周文远愣了：“你咋知道？”

“书上看的。”沈知渔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吧，还得赶路。”

萧北辰拔起那根竹签，在手里转了一圈，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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