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阿生的算盘

“不急，先摊开晾一晾，把水汽去了再熬，不然容易坏。”

赵婆子招呼刘婶李婶把桂花铺在竹匾上，摆在院子里晒。十几张竹匾一字排开，金黄一片，整个院子都是甜的。三妹放学回来，蹲在竹匾旁边，拿指尖戳桂花，戳一下闻一下，被二妹拍开：“别用手抓，抓了熬膏不香。”

“我就闻闻。”三妹把手背在身后，鼻尖凑近竹匾，像只兔子。

沈知渔在作坊里算账。阿生把今天的桂花数报上来，她记在账本上：鲜桂花四十二斤，预计出膏十六斤。加上前两批，够交陈掌柜一百罐。她在心里算了算利润：桂花膏一罐卖两百八十文，一百罐二十八两。桂花是山上白采的，只费人工，椰油自己熬的，成本压到最低。纯利至少二十两。

她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萧北辰正蹲在竹匾旁边，帮赵婆子翻桂花。他翻得很轻，像怕弄碎花瓣。赵婆子在一旁指挥：“手再轻点，对，就这么翻。”

沈知渔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医学院时，老师说过一句话：“所谓好日子，就是有人愿意陪你做无聊的事。”她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阿生最近变了。以前他跟着沈知渔干活，是让干啥干啥，干完就蹲墙根下歇着。现在他开始自己找活干，还学会了算账。

那天晚上，阿生端着一碗稀饭蹲在院子里，一边喝一边跟沈知渔说：“沈姑娘，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现在收椰子，是挨家挨户去问，谁家有老椰子就收谁的。价钱不固定，熟人便宜点，生人贵点，有时候收不上来。我想换个法子。”

沈知渔放下碗，看他。阿生把稀饭搁地上，拿筷子在地上画：“咱定个规矩，老椰子不管大小，一律三文一个。固定价，固定日子收。比如逢五逢十，在村口摆秤，谁有谁送来，当场付钱。这样省得挨家跑，也省得讲价。”

“那要是有人拿嫩椰子充老的呢？”

“当场验。我拿手一掂就知道，老椰子分量重，摇起来不响。嫩椰子轻，摇起来水声大。”

沈知渔点头。阿生又说：“还有，收上来的椰子，当天劈当天熬，不能过夜。过了夜的椰肉发酸，熬出来的油不纯。我想在作坊后院搭个棚子，专门堆椰子，底下垫石板，上面盖草帘，防潮防雨。”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阿生挠头：“上次下雨，堆在墙根的椰子烂了十几个，我心疼。”

沈知渔看着他，忽然觉得阿生像换了个人。半年前他还是个只会跑腿的半大小子，现在会算成本、会定规矩、会防损耗。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畏畏缩缩站在人群后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阿生。”

“嗯？”

“你去县城跑一趟，找陈掌柜的伙计，问问他们收椰子是什么价。问清楚回来告诉我。”

“明天就去。”

“带上周文远。”

阿生皱眉：“带他干啥？他走半里路就喘。”

“让他看看外面怎么收山货的。他脑子里有他祖宗的经验，但那是几十年前的，现在的行情得他自己看。”

阿生想了想，点头：“行。他要走不动，我背他。”

沈知渔笑了。

萧北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椰子水，一碗给沈知渔，一碗给阿生。阿生接了碗，仰头灌完，抹嘴说：“萧大哥，你明天编筐不？”

“编。”

“给我也编一个，我要背椰子用。”

萧北辰点头，回灶房洗碗。沈知渔捧着椰子水，小口喝着，看阿生又蹲回地上，用筷子在泥地上画收椰子的路线图。画了两条线，自己又抹掉一条，嘟囔：“这条绕远了，从村东头进，从西头出，顺路。”

赵婆子从灶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对二妹说：“阿生这孩子，跟沈姑娘学得越来越像了。”

二妹正搓草绳，头也没抬：“像不好吗？”

“像好。”赵婆子把锅盖盖上，叹了口气，“就是太像了，怕他以后也天天半夜不睡觉算账。”

二妹笑了一声，草绳搓得飞快。

三天后，阿生和周文远从县城回来。阿生进门先灌了一瓢水，周文远直接瘫在门槛上，脸红脖子粗，喘得像风箱。

“陈掌柜的伙计说，”阿生抹了嘴，“他们收老椰子，两文一个，量大两文半。比咱们定的三文低。”

沈知渔在诊桌后面写方子，头也没抬：“那咱们压到两文半，跟陈掌柜一样。”

“但咱们收的量没他大。陈掌柜在崖州、万州、琼州都有铺子，一次收几千个。咱们一次收几百个，两文半人家不一定愿意卖。”

“那就加一个条件：送椰子的人，可以在作坊换椰油膏，一罐抵十个椰子。”

阿生眼睛一亮：“这个好。村里人本来就要买膏，拿椰子换，不用掏现钱。”

“你去跟赵婆子说，让她在作坊门口挂个牌子：老椰子两文半一个，或十个椰子换一罐椰油膏。”

阿生撒腿就跑。周文远从门槛上爬起来，喘匀了气，进偏房写书去了。沈知渔追了一句：“周文远，你把今天的行情记下来，以后有用。”

周文远在偏房里应了一声。

萧北辰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编了一半的筐。他走到沈知渔旁边，把筐放在地上，坐下来接着编。沈知渔写方子，他编筐，两人隔着一张诊桌，各干各的，偶尔她抬头看他一眼，他低头编篾条，耳朵尖微微红。

赵婆子从门口路过，看见这一幕，对旁边的刘婶小声说：“你说这俩人，一个写字一个编筐，连话都不说，咋就这么顺眼呢？”

刘婶捂着嘴笑，被赵婆子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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