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野玫瑰与竹筐
萧北辰编完第十个竹筐，蹲在院子里把筐一个个摞起来，摞成两摞，每摞五个，齐腰高。他拿手按了按最上面那个，晃了晃，稳当。
沈知渔端着一碗凉茶从灶房出来，递给他。
“十个够不够？”
“够。”萧北辰接过碗，喝了一口，碗沿遮住半张脸，眼睛从碗上面看她，“一筐装四罐，十个筐装四十罐。第二批带一百二十罐，得三十个筐。”
“那你得编三十个。”
“嗯。”
他蹲回原地，拿起篾条接着劈。沈知渔在他对面小杌子上坐下，托着下巴看他劈篾。青竹篾在他粗大的手指间被剖成细长条，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薄得透光，弹一下会响。他手指上的旧疤被篾条磨得发亮。
“你手不疼？”她问。
“不疼。”
“撒谎。”
萧北辰手上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嘴角动了动：“疼也不说。”
沈知渔站起来，去医馆里间翻出一罐紫草膏，回来蹲在他旁边，把他手里的篾条抽走。他摊开手掌，虎口和指根磨出几道红印，没破皮，但按一下肯定酸疼。她挖了一坨膏抹上去，用拇指打圈揉。
“明天再编。”她低头揉他的手，没注意他耳朵红透，“手废了，谁给我编筐？”
萧北辰没抽手，任她揉。赵婆子从灶房探出头，看见院子里一个蹲着一个弯腰，一个揉手一个被揉，嘴一瘪缩回去，对灶前的二妹小声说：“你大姐给萧猎户抹药呢。”
二妹“哦”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通红。
这天晚上，沈知渔在偏房整理《海程记》稿子。周文远把占城到忽鲁谟斯那段补了一段，说祖宗在古劳村换棕榈糖时，发现当地有一种树皮，煮水能退烧，比黄花蒿还快。沈知渔拿朱笔在旁边批：“下次带样品回来，验明是何物。”
她正写着，窗上“笃笃”响了两声。萧北辰的声音传进来：“出来一下。”
沈知渔推门出去，院子里月光很亮。萧北辰站在老榕树下，手里拎着个布包。他把布包递给她，打开，里面是七八枝野玫瑰，花苞还没开全，带着露水，枝上刺没剪干净。
“后山那棵野玫瑰树开花了。”他说，“给你插水缸里。”
沈知渔接过来，花苞蹭到她手背，凉丝丝的。她抬头看萧北辰，他站在月光下，青灰短褐，肩宽腰窄，眼睛不看她，看榕树叶子。
“大晚上去后山就为了这个？”
“顺路。”
“顺什么路，后山跟你的木屋是两个方向。”
萧北辰不说话了，耳朵在月光下红得发暗。沈知渔抱着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你等我一下。”她回屋找了把剪刀，把花枝底端斜剪一刀，插进灶房窗台上那个粗陶水缸里。陶缸半满，水是井水，花苞歪歪斜斜立在水里，有几枝已经微微绽开，露出里面粉白的花瓣。
她出来时，萧北辰还站在原地。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榕树叶子。
“明天去采桂花？”她问。
“嗯。”
“桂花膏陈掌柜要一百罐，桂花不够。后山那片桂花林采完了，得去更远的地方。赵婆子说下湾村后头有一片老桂树，没人摘。咱们去看看？”
萧北辰点头。
“你认得路？”
“认得。地图上有。”
沈知渔想起他给她的那张树皮地图，标了后山溪涧和药材位置，后来他陆续添了好几处，下湾村的桂花林也在上面。她把那张树皮夹在账本里，当书签用。
“那就明天去。”她说，“带上阿生。他最近学编筐学得快，路上还能编。”
萧北辰又点头。两人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榕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海风送来咸味和浪声。赵婆子从灶房门口探半颗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对二妹小声说：“还站着呢。”
二妹把锅盖盖上，笑了一声。
第二天清早，沈知渔背竹篓，阿生扛竹竿，萧北辰走在前头带路。下湾村后山是片丘陵，坡上杂树丛生，路是猎户踩出来的窄道，两人并排走都挤。萧北辰拿猎刀在前面劈开挡路的枝杈，沈知渔踩着他的脚印走，阿生跟在后头，竹竿横在肩上，一头挂竹篓，一头挂水壶，走得摇摇晃晃。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一道矮岗，眼前豁然一片老桂树。树粗得两人合抱，枝干虬曲，叶厚发暗，花正盛。金黄的花簇压弯枝头，风一吹，细碎花瓣纷纷落，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沾满甜香。
“天爷。”阿生仰头，“这么多。”
沈知渔深吸一口气，桂花香灌满胸腔，肺都甜透了。她从背篓里拿竹竿，往枝上轻轻一敲，花簇簌簌往下落，阿生撑开布兜在下面接。萧北辰站在树底下，抬手够到高处的枝，一捋一把，花落了他满头满肩。
“萧大哥，你站那儿别动。”阿生喊，“你一动我兜不住。”
萧北辰就真不动了，站在花雨里，黄米粒似的花瓣落满头顶和肩膀，脖子窝里也积了一层。沈知渔回头看见，笑出声，从背篓里拿块干净帕子，走过去给他擦脖子。
“你自己看看，跟个花人似的。”
萧北辰低头让她擦，闻到她手上桂花香混着紫草膏的草药味。他抬手，把自己头顶的花也掸下来，掸了一地金黄。阿生撑着布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也笑。
三人忙了一上午，摘了满满三篓桂花。阿生把布兜扎紧，问沈知渔：“沈姑娘，这么多，够熬多少膏？”
“三篓桂花，按一斤花配三斤油算，能熬二十斤左右。一罐半斤，就是四十罐。”
“那陈掌柜要一百罐，还得再来三趟。”
“不止。”沈知渔摇头，“后山那片采完，下湾村这片采完，还得去桃源村看看。赵婆子说那边有野桂花，但路更远，一天来回不够，得在那边住一宿。”
阿生盘算了一下：“那得带干粮，还得带被褥。”
“你操心的倒多。”沈知渔笑了，“先把今天这趟背回去。”
下山时阿生走在前面，竹竿两头挑着装满桂花的竹篓，脚下打滑，晃了几下。萧北辰伸手扶住竹竿另一头，让他站稳。阿生回头说“多谢萧大哥”，萧北辰没吭声，手没松，一路扶到山脚。
回到村里，赵婆子看见三篓桂花，眼睛发亮：“哎哟，这么多！沈姑娘，我现在就架锅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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