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变天了。
出海第五天，变天了。
早上还是晴的，中午云就压了上来，黑沉沉一片，像谁把灶底灰全倒进海里。风从东北方向刮来，越刮越猛，桅杆嘎吱嘎吱响，帆吃满了风，把船身压得往一边歪。
何老大站在船尾，吆喝着让水手收帆。阿生冲过去帮忙，被风刮得趔趄，抓着绳索才没摔倒。周文远缩在舱里，脸白得像纸，抱着包袱不撒手，嘴里念叨着什么。
沈知渔把货舱里的竹筐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椰油膏罐子都卡在稻草里没松动。萧北辰在她旁边，帮她把最外面那层筐用绳索加固。
一个浪打上甲板，船猛地颠了一下。沈知渔没站稳，萧北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舱壁边。他的手很稳，像根柱子。
“货不要紧。”他说，“先顾自己。”
沈知渔点头。她看了一眼周文远——那人已经蜷成一团，嘴唇发紫。她过去摸了摸他额头，没发热，只是晕船。
“周先生，撑住。过了这阵就好了。”
周文远勉强睁开眼，挤出一句：“我没事……我祖宗当年……比我坚强多了。”
沈知渔差点笑出来。
风暴持续了大半天。到傍晚，风势渐弱，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海面染成暗金色。何老大松了口气，让水手重新升帆。船身慢慢稳下来。
沈知渔站在甲板上，看着天边那道金线越来越宽，最后铺成一片晚霞。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侧，手指被麻绳勒出几道红痕。但货没事，人也没事。
萧北辰从舱里出来，手里拎着干布巾，递给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知渔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的旧伤在风里又开始僵直，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沈知渔把干布巾先递给周文远，又拿了一块给阿生。最后才接过萧北辰手里那块，擦了擦脸。
何老大在船尾喊：“天亮前能到占城港！”
占城港比沈知渔想象的拥挤。
天刚亮，船缓缓驶进港湾，沈知渔站在船头，看见岸上密密匝匝的房屋，土墙草顶，红瓦木楼，层层叠叠堆在山坡上。港口里停着十几条船，有大有小，桅杆林立，旗幡招展。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蹲在地上摆摊的，声音嘈杂得像煮开了一锅粥。
何老大把船靠了岸，搭上跳板。一个穿短褐的瘦小男人迎上来，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喊：“何老大！来啦！”
何老大跳下船，跟那人抱了一下，转身招呼沈知渔：“这位是陈三，本地通译，占城港的事他都熟。”
陈三冲沈知渔拱手，笑嘻嘻说：“沈姑娘是吧？陈掌柜捎信来说了。你带什么货？”
沈知渔说：“椰油膏，两百罐。”
陈三眼睛一亮：“椰油膏？好东西！占城这地方，一年到头湿热，妇人身上起疹子，痒得抓烂。之前有人从广州带过几罐来，卖得俏，后来断了货。你这个——我带去市集，保准好卖。”
沈知渔点头，让阿生搬货下船。陈三领他们穿过码头，拐进一条窄街。街两边摆满摊位：卖椰子的、卖鱼的、卖槟榔的、卖布匹的，还有几个摊位摆着奇形怪状的果子，沈知渔没见过。
周文远跟在后面，忽然停住脚步，盯着一家铺子门口的招牌看。招牌上写的是占城文字，弯弯曲曲像水波。
“那家是卖香料的。”周文远说。
沈知渔问：“你怎么知道？”
“招牌旁边画了一串胡椒。占城胡椒好，祖宗书上写过。”
陈三回头看了周文远一眼，笑起来：“这位先生好眼力。那家确实卖胡椒，占城胡椒比三佛齐的还香。”
沈知渔记在心里。
第157章：市集卖货
陈三带他们在市集东头找了个空摊位，借来一张木桌、一块草席。阿生把两百罐椰油膏摆开，罐子擦得干干净净，油纸封口，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沈知渔拿一块木板，用炭条写上“儋州椰油膏”，底下标价：一罐两百文。
陈三看了一眼价钱，皱眉：“沈姑娘，你卖便宜了。广州来的货，一罐卖三百五十文。”
沈知渔说：“先卖两百文，看看反应。”
陈三摇头，但没再劝。他站在摊位旁边，用占城话吆喝。路过的妇人停下来，拿起罐子闻，又抹了一点在手背上试。第一个买的是一中年妇人，皮肤黝黑，手背粗糙，抹了椰油膏之后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从腰间摸出钱袋，数了两百文递过来。
沈知渔接过钱，把罐子用草纸包好递过去。妇人冲她笑了笑，走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到中午，两百罐卖掉八罐。
阿生蹲在旁边数钱，一枚一枚串起来，嘴里念叨：“两百、四百、六百……”
周文远站在摊位后面，一开始拘谨，后来见人多了，忍不住开口帮忙解释：“这个油膏是拿椰肉熬的，加了蜂蜡，抹了不腻，比猪油膏清爽。”他说话慢，但条理清楚，几个妇人听了频频点头。
沈知渔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到底是海商后代，骨子里有做生意的血。
下午又卖掉五罐。日头偏西时，摊上只剩七罐。沈知渔让阿生收摊，把剩下的货搬回船上。陈三领他们去吃饭，拐进一家小馆子，点了鱼汤、烤鱼、椰浆饭和一种叫“占城粉”的凉拌米线。
周文远吃得满头大汗，连吃三碗椰浆饭，说：“这饭比赵婆子做的还香。”
阿生瞪他一眼：“回去别让赵婆子听见。”
周文远缩了缩脖子。
萧北辰坐在沈知渔旁边，安静吃饭，偶尔给她碗里夹一块烤鱼。他自己吃得不多，眼睛始终留意着门口和窗外。
沈知渔低头吃鱼，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在望潮村吃椰子鸡还踏实。货卖动了，路子通了，这一趟没白来。
第二天，沈知渔没急着卖剩下的七罐椰油膏。她让阿生守着摊子，自己和周文远、萧北辰去逛占城的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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