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这样不合适

周文远像换了一个人。他穿街走巷，东看西看，嘴里不停说：“祖宗书上写过，占城胡椒好，每年产两季，春椒粒小味浓，秋椒粒大味淡。占城人拿胡椒换丝绸、瓷器、铁锅。”

他领沈知渔走到昨天看见的那家香料铺子。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斗笠，面前摆着十几个布袋，袋口敞开，露出各色香料：黑胡椒、白胡椒、豆蔻、丁香、肉桂。

周文远拿起一颗黑胡椒闻了闻，递给沈知渔：“你闻。”

沈知渔凑近闻，辛辣刺鼻，比她在儋州药铺见过的胡椒味浓得多。

老头见他们有兴趣，用生硬汉话说：“占城胡椒，好！一袋五十斤，换一匹丝绸。”

沈知渔心里算了一下：一匹丝绸在儋州值二两银子，五十斤胡椒运回儋州，药铺收价一斤四十文，统共二两银子。正好平本，赚不了。

但她问了一句：“一袋五十斤，单买多少钱？”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五十斤，一斤六十文。运回儋州卖四十文，亏。运到崖州卖五十文，还是亏。除非运到广州，广州胡椒一斤一百两百文，五十斤就是六两银子，刨去船资、人工，能赚二两。

沈知渔在心里算完这笔账，对周文远说：“先不买。”

周文远点头：“对，先不买。占城胡椒运回儋州不划算，得往北走。”

沈知渔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脑子确实好使。他祖宗走这条路走了三十多年，把哪一站进什么货、哪一站卖什么价，全刻在骨子里。周文远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虽然自己败了家，但那些数字和地名没忘。

萧北辰站在铺子门口，背对街道，替他们挡着日头。他没插话，但沈知渔注意到他一直在听。

沈知渔记得答应三妹的话，在占城市集找棕榈糖。

陈三告诉她，棕榈糖不在市集上，得去城外村子收。占城人拿棕榈花梗割汁，熬成糖块，颜色深褐，味道比蔗糖醇厚，带一点焦香。儋州没有棕榈树，这糖在儋州卖得起价。

沈知渔决定跑一趟。陈三借了一辆牛车，带他们出城往南走。路上过一片椰林，又过一片稻田，最后到一个叫“古劳”的村子。

村子不大，两百几户人家，家家门口种着棕榈树，树干笔直，顶上叶子散开像一把大伞。陈三领他们找到村长，一个矮胖中年男人，听说他们来收糖，热情得很，领他们去后院看。

后院地上铺着竹席，席上摆着一排排深褐色糖块，有圆饼状的，有方砖形的。沈知渔拿起一块闻了闻，焦香扑鼻。掰一小块放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不像蔗糖那么直白，有一种复杂的、带点苦底的香。

“多少钱一斤？”沈知渔问。

村长伸出五根手指，陈三翻译：“五百文一担。”

一担一百斤，五百文，一斤五文。沈知渔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运回儋州，一斤至少卖两百文，一百斤赚一两五钱银子。利润不算高，但棕榈糖耐放，不怕压，不占地方，而且儋州没有，独一份的生意。

“收两百斤。”沈知渔说。

村长笑开了花，招呼家人搬糖过秤。阿生拿秤一担一担称，沈知渔在旁边记账。周文远帮忙搬糖，搬了两趟又开始喘，但没停，咬着牙把最后一担搬上牛车。

萧北辰站在牛车旁边，把糖块码整齐，拿油布盖上，又用绳子横竖捆了两道。他捆绳的手法干净利落，沈知渔看了一眼，心想这人做什么都利索。

两百斤棕榈糖装好，牛车往回走。周文远坐在车尾，两条腿悬在外面，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沈知渔问：“笑什么？”

周文远说：“我祖宗书上写过占城棕榈糖，说‘其味甘中带苦，如人生’。我小时候不懂，今天尝了，觉得他说得对。”

沈知渔没接话，但心里觉得这话有意思。

在占城待了七天。

两百罐椰油膏全部卖完，一共卖了四两银子。刨去船资、食宿、陈三的佣金，净赚一两二钱。不多，但路子摸清了。沈知渔还收了十斤占城胡椒——不多，试水，带回去给儋州药铺看看行情。两百斤棕榈糖已经装上船，码得整整齐齐。

临走前一晚，陈三请他们在港口边的小馆子吃饭。席上有鱼、有虾、有椰浆饭，还有一坛占城米酒。陈三喝了几杯，话多起来，说占城这几年商船来得少，海禁越来越紧，广州来的船一年比一年少，本地商人只能等三佛齐和爪哇的船。

沈知渔问：“那你们最缺什么？”

陈三想了想：“缺药。占城这地方，疟疾、痢疾、皮肤病多，本地草药不管用。前年广州来了一条船，带了一批药材，三天卖光。你要是有路子，下次带药材来，比椰油膏好卖。”

沈知渔记下了。

饭后回船上，沈知渔站在甲板上，望着占城港的灯火。岸上传来鼓声和歌声，占城人似乎在过节。她靠着船舷，心里盘算着：下次来，带什么货？药材、铁锅、瓷器、丝绸。从占城带什么回去？胡椒、棕榈糖、香料、龙涎香。

她正想得出神，萧北辰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只小陶罐。

“什么？”

“占城人卖的，说是治蚊虫叮咬的药膏。我闻了闻，里面有薄荷和樟脑。”

沈知渔打开闻了一下，清凉刺鼻。她看了萧北辰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你试椰油膏的时候，旁边摊子上。”

沈知渔把陶罐收进药箱，说了句“多谢”。萧北辰没应，只是站在她旁边，望着岸上的灯火。

两个人站了很久。海风把沈知渔的头发吹到萧北辰胳膊上，他没动。

回程顺风，何老大说五天能到崖州。

船出了占城港，一路往北。白天海面平静，晚上星星满天。阿生跟何老大学看罗盘、辨风向，学得认真。周文远在舱里写稿，把占城这一站的港口、货物、价钱、民风全记下来，字迹比在望潮村时工整多了。

沈知渔每天在甲板上坐一阵，看海，看天，看船上的人忙来忙去。她觉得这趟出来值。椰油膏卖了，路子通了，还认识了陈三，收了棕榈糖和胡椒。下次来，多带一些大邱国的好货。

第五天傍晚，船到崖州港。陈掌柜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把货卸下来，棕榈糖和胡椒搬进福源杂货铺的库房。陈掌柜亲自来点货，看了棕榈糖的成色，点头说好，当场付了银子，又订了下个月的椰油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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